入夜_没齿痕【完结】(140)

  卞缙一听“微臣”二字就蹙起眉,敛了笑容。他跪坐在议事厅的绒毯,与郑高面对面说:“将军今日的佩剑,是作剜肉挖心用,以此验明小王的真心吗?”

  “不不不——”郑高赶紧取下佩剑,双手奉于君前,垂首道:“殿下年岁尚小,在这些事上迷失实属寻常。微臣是忧心,殿下将来遇见那天定姻缘,悔不当初......”

  卞缙沉吟须臾,隔着剑身,伸手按住曾写有自己名字的掌心。

  “要我如何,你才明白?”

  郑高茫然抬头,看向掌心那只手,再想看向卞缙,眼前贴来一片遮挡。这遮挡,与他掌心所触是同样的温热。

  卞缙纤细的五指,颤抖着捂了他的眼,声音亦然不稳。

  “将军,你讨厌我吗?”

  “当然不——”

  郑高脱口而出,紧随其后又是一记温热的触感。比那掌心和眼眶更热,却是落在脸颊。

  这是......

  -

  “啊啊啊啊——”

  这动静惊得宁佳与和宁展屏息,双双转眼望拉扯床帐笼罩自己的景以承。

  公孙岚不以为奇,宽慰道:“承仁君莫怕,若难以入耳,草民可以替您粗略写下来。文字也不能入眼,草民便没法了。”

  “不必!”景以承从床帐后拔出一掌,脸和上身仍掩在凌乱青纱中,嘴里蹦的字被遮挡闷得时强时弱,“你们别笑我!这一路上,我也是读过......话本、见过世面的,没有那般脆弱!只是......而已,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宁佳与点点头,引手请公孙岚继续。

  公孙岚叹气,不再如先前那般细致到实处,三言两语替这故事

  草草收了尾。

  “后边没什么好说的。三州改元,缙王正式即位,与其余君王大差不离,整修领地、举贤任能、娶妻继嗣,一切有条不紊。嘉墨十六年,将军抱病致仕,郑家军裁兵的裁兵、散伙的散伙。”

  景以承钻出脑袋,讷讷道:“那......那郑将军和......”

  “便是和许多人一样。”公孙岚平静道,“从情投意合,到相看两厌罢了。”

  “既只是缘聚缘散,那些风闻为何拿公孙将军、卞世子与郑将军、缙王殿下作比?”宁佳与道。

  “因为王后与缙王殿下成婚多年无所出,加之将军深得君心、位高权重、树敌颇多,朝中称郑将军......”

  公孙岚默默捏紧手中的杯盏。

  “以色惑主,破坏夫妻和睦,招引缙王行苟且之事。连王后早逝,也说是将军拈酸吃醋,把人逼死了。”

  “公孙将军可知朝中流言是何时兴起?”宁展凝重道,“幕后主使又是谁?”

  “郑将军容貌出众,打从进宫,称他以色侍主的声音就没停,声音时大时小而已。待缙王立后,将军的耳根子才清净一阵;自卞世子过继到缙王名下,骂声便再收不住了。彼时缙王身体康健,且受文士拜服,是以坊间无人大肆议论,却免不了人家关起门说闲话。”公孙岚道,“背后究竟谁在捣鬼,迄今未有定论。”

  嘉墨二十四年,曹舍尚只是个州学训导,在房间没有如今的名望,在朝亦无地位和实权。

  郑高于琛惠二十四年进宫,那会的曹舍若在人世,顶多是戳着诗词流口水的婴孩,何来能力散布流言?这般,幕后必然另有其人了。宁展暗想。

  “恕我冒昧。”宁佳与快速瞥一眼公孙岚发白的手指,“王后的死因是?”

  “怪血病。”公孙岚答道。

  宁佳与眯眼道:“墨川王室不是给汴亭送了不少治愈怪血病的药吗?”

  王后的死,让她想到了元府旁那户离奇灭门的人家。

  若平头百姓苦于无药,汴亭王室总不至于看着王后病发却见死不救罢?莫非是存贮失宜,抑或时隔多年,药效有所减退?不论何故,这两件与怪血病息息相关的异事,恐非她表面得见那样简单。

  “药是有,但耽搁了。王后去世前,失踪了大半天,郑将军、缙王及宫中侍卫也找了大半天。”

  公孙岚手劲一散。

  “将军说,他们在存酒的地窖寻得王后。疤痕和血迹遍布尸身,凝成了干涸的暗红浅壑,不必仵作查验,就能看出是怪血病发,失血过甚后遭人挪至酒窖。转移之前,人便去了。”

  “他们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嘛!”景以承忿忿拨开身上的白纱,“血迹凝固时尚未发黑,证明怪血病病发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被人挪去了带冰的酒窖!但寻常人不可能流一个时辰的血不死,从病发,到失血过甚,再到气绝,不会超出三刻钟。郑将军和大家忙活了大半天,如何得闲下杀手?!”

  “缙王也曾为郑将军极力辩白。可满朝文臣,其实没几个真心在意王后的死因。此事后,郑将军和缙王离了心。那群眼红心黑的奸党,”公孙岚讥诮道,“指不定心底还拜谢王后死得正是时候、死得大有用处。”

  “那暗害王后的凶犯,不是不了了之,”宁佳与抱臂推测,“就是抓了替罪羊去顶包罢?”

  公孙岚冷笑,道:“缙王温良,焉能允许无辜者枉死?是那凶犯没留下蛛丝马迹,无迹可寻,只好作罢。可在外人看,却是缙王一心包庇郑将军,害郑将军上不得朝,进宫就要被文官的笏板戳脊梁。将军再大度,耳朵难捱吵嚷。”

  听罢,宁展依稀想起自己读过这故事,但也只当民间故事看看。

  他掌权青竹阁,便细细检阅了记载各州实录的文籍。惜暗阁于两州混战之际初立,时间越早,事件纪要越模糊,因此很难判断早年以轶闻构成的资讯真伪。

  然著录详尽的史册,不见得通篇可信。

  除非如敬令,琛惠帝本尊亲制亲书,再由每位执令者署名,最后分别用敬令背面的七州图章盖上朱印。是摆在哪朝明堂都有无数人证、物证可考,毋庸置疑的凭据。

  宁展从外祖母那处向缙王求得郑家军的武籍,缙王就解释说郑家军旧部通用的武籍已失传,如今那册,乃郑将军义子照其讲习一招一试摹绘的孤本,万望嘉宁大殿下爱惜。

  眼下公孙岚所言种种,不少是青竹阁文籍里缺漏或者干脆没有的细节。

  但见他倾心绘制的武籍,以及对历任奸党的忿恨,想来十分尊敬郑将军。兴许刻画文官为非作歹上有添油加醋,而郑将军的部分,大抵还是可信的。

  宁展心里计较定了,总少不得谨慎再谨慎的试探,于是明知故问:“郑将军后来娶妻了吗?”

  娶了妻,将军和缙王的故事何至于流传至今?公孙岚想也知道,宁展有财有势,要打听郑将军是否娶妻易如反掌,问他,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公孙岚毫不犹豫,如实道:“没有。”

  宁展接着问:“郑将军如何就选中了公孙将军传承郑家军武籍?”

  公孙岚暗自诧异,徐徐道:“一是我在营里见识过将军舞刀的风采,佩服,故自告奋勇;也念着将军抱病,身边没个亲人好友,愿为将军养老送终。二是将军致仕后,郑家军不剩多少人了。”

  宁展没给公孙岚歇气的工夫,道:“郑将军可有说,缘何不娶妻?”

  公孙岚不防宁展又折回去,抿了半口温乎的白水。

  “将军只劝我,以后千万找真心相悦的人共度余生,若是找不到,宁肯孤独终老。”

  宁展悄然给宁佳与递去眼神。

  宁佳与余光领会,替展凌君道出这一定会得罪人的话:“如此,缙王于郑将军而言,并不是那位值得共度余生的人?”

  公孙岚果然面露厌色,但碍于此行目的,终究含蓄道:“事涉缙王,草民无权置喙。与姑娘要细究,不妨进宫当面询问。”

  宁佳与“哦”一声,不置可否,道:“据我所知,这故事名叫‘文王武将’,还有人为此编写同名......应该说,话本?字面含义之外,还有什么别的说法?”

  公孙岚似乎有点理解,展凌君为何将这位没有官身和权势的无名之辈带在左右了。

  他颔首,苦笑道:“故事名看似泛泛,实则很是高明。汴亭四处是书生文士,许多不知其异者看到这样一册新作,会将其与那些值得探讨的藏书归为同类,争相品评,恐落于人后。故事,不消特着人宣扬,是个认字的,就一字不差读过。”

  “......大家不是傻子,读了,竟无人发现其中古怪?”景以承道,“若发觉不对,为何要一字不差读完?”

  “汴亭才子辈出,不仅好斗诗文,仕进角逐也激烈。”

  宁佳与习惯性为景以承解答。

  “官位小,凡文臣,就是花银子买不来的。因为与你通作舞弊的帮手往往拼不过正经应考的庠生[1],否则人早入朝为官了,何必做这没指望的勾当?某些才学平平、家境殷实的有心人便出了个阴招,赶在新作问世前贿通书坊小工。要么是将关键内容插进话本,要么干脆半本都是闲文。”

  “啊——”景以承惋惜,“倘文试考到被话本和闲文耽误的内容,得有不少本分的学子落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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