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31)

  宁佳与停在石匾十步以外的小摊前,挥手呼唤小二来碗鱼面。

  “好滴好滴,就来——”

  四脚木棚支起的粗布中间塌出个小肚子,替宁佳与接住满天火红。她正坐其下,鬓角仍然冒汗,摘了大斗笠扇风,再抵着裂痕交错的方桌嗅花观树,倒有种可遇不可求的闲适。

  那块石匾不似其余人家的木匾,乃是以雕镌题字,无漆无色。若不定神细看,没法确切辨认内容。

  宁佳与虽是慕名而来,仅第二眼,便对上了心里预料的两个大字。

  元府。

  粗观宅地,元府规模称得上这条街数一数二的,前院那株高耸的大树亦如是。然而,门前连尊寻常人家设作趋吉纳祥的镇宅石像也无。

  只两圈门钹底部分别系着红绸带,偶尔随风摆尾,衬得紧闭的门庭越发冷清。

  本以为元府的奇异之处足够引人深思,宁佳与倾身探,才见旁边那座宅子更甚——空有一块蓝底木匾、两尊雄壮的大象石雕,丢了主人家最紧要的题名。

  尤其怪的是,这户人家门前十分整洁,既无秽物脏污,零星几片落叶是坠地不久的青葱颜色,分明不像无人问津的空舍。

  同样伸过屋脊的大树,又是长年未经修剪的模样。枝丫绿丛斗乱,树干不堪重负,倾压于高墙之上,投以长街的阴凉甚至赛过元府。

  宁佳与想得分神,后方升起股股令人馋涎的鲜香。

  她回身仰望,热烘烘的银丝鱼面伴着笑脸赶来。她偏头看了眼木棚内的食材和灶具,显然是为她一位客人,单独生的火、下的面。

  的确,天气如此熬人,除了她应该没几个人会在街边吃一碗滚烫如酷刑的面食。入夏的生意大概一日不比一日,无怪小二和那掌勺的婆婆见了她,任水汽蒸得面红颈赤皆不改喜容。

  碗置于桌案,宁佳与右腿搭上椅子,从木筒中抽筷箸,向小二道:“多谢啊,辛苦了。”

  小二不与她客气,当即拦下跃跃欲试的宁佳与。

  “姑娘,你这样吃,是要出事滴。”

  宁佳与打小就不喜吃鱼,最是咽不下那腥味,丁点儿也不成。可若是金汤蟹肉羹和红煨明虾端来,她却觉不出腥了。

  简言之,挑嘴。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1]。

  为此,她没少挨娘亲戳额角,说平素不见她崇尚诗书文雅,单嘴巴讲究这点学了孔圣人的去。而放纵她这不食那不要的拥护者,无疑是她得爱女如得天下的爹爹。

  宁佳与盘算着出发前一饱口福,于是近日走街串巷,顺带搜刮了不少汴亭有名的吃食。

  烧饼、麻糍什的太噎人,长途跋涉也不便克化。其余不是酒楼佳肴,便是铺子点心,委实是好看不顶饱。挑挑拣拣,她终究向这银丝鱼面妥协了,好歹人人赞一句细腻鲜美,只盼婆婆去腥的手艺高超些。

  韩宋娇惯女儿,知晓她不喜鱼肉,连鱼都没让她瞧过几次,府里池塘净养花了。

  小二谈起鱼面的吃法,宁佳与自然不明所以,遂看着小二愣愣问:“会......出什么事?”

  “这?!”小二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两手浮夸比划起来,“嘴要长大泡的哇!”

  宁佳与果然感受到下颌热流涌动,再不躲开,脸上首当其冲长个大泡。她被自己心不在焉的迟钝逗乐,将将抬椅子向后挪,小二背过身替她笑出了声。

  再回宁佳与桌前,小二手上多了把蒲扇。

  生意惨淡,他倒悠哉,自发坐着替客人打扇子。那风却不吹在宁佳与身上,而吹向暂时不能下口的鱼面。放声更是驾轻就熟的亲切,仿佛他们二人相交有年。

  “姑娘,你不是咱们本乡人罢?”

  “兄台如何知晓?”宁佳与奇道。

  “嘿,那还用说,看模样就像大州来的呀!”

  “啊,原来如此。”宁佳与友好地应,对上小二期待详谈的表情,也不往下说了。

  小二兴头足,干脆自己猜:“你是......步溪人?”

  “这你都看得出来?”宁佳与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

  “哈哈哈哈,那有何难!”小二很受用,加快了扇风动作,热情道:“你别看我这摊子现在没人理,天一转凉,七州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是有滴!嘉宁人讲究,墨川人富贵,步溪人豪放。见得多了,就晓得了噻!”

  说白些,就是嘉宁人规矩多,墨川人穿金戴银,步溪人......

  宁佳与默默放下肆意的右腿,哈哈陪笑。她眼神微动,指那块蓝色的木匾,道:“那兄台可知,那户人家门上为何没有题字?”

  “欸?”小二随她所示

  看,笑容化作无奈,摆摆扇子道:“唉......七年前病死了,一家子没了。”

  宁佳与心头微震。

  生老病死,世间常态。且对方表述的语气平淡无奇,俨如只是惋惜一窝鸟儿没捱过寒冬。但在她听来,浑似胸膛直接触到了彼时的严霜,尖冷从皮肉蔓延至体内,扎得她不禁含胸缩背。

  若是疫病,莫说这条街其他人家,比邻的元府就难逃此劫;若不是疫病,又致灭门绝户......

  “......什么病?”宁佳与喉间咕噜一声,咽了某个代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答案。

  “哎唷,那死人的血腥熏了整条街,提都晦气......”

  小二本不欲多言,架不住近日闲得嘴痒,以及面露崇拜的宁佳与。他双手撑桌,蒲扇似法宝,边低声说,边挡在脸旁隔绝晦气。

  “就是两州大战,残杀全国的怪血病!这病不杀旁人,尽杀自家人。那场仗往后,谁家没几个害病的、遗传的?要论病死的人,就太多了,数不清,也犯不着特地拿出来说道。但每人的病因和病势不等,一家里,同时死几个的有,这......上到东家下到仆役,几百口人死一处的情况,大战初期才有......”

  怪血病不像疫疠,是以不杀旁人。可一旦染上,必定有半数可能累及后代。

  奇药罕见而名贵。

  许多人家负担不起,选择断子绝孙,自灭门户;少部分富足者,敢赌上一赌,诸如宁展的母亲文怀王后。

  故病死,并非单指因病而亡,则是说碍于此病,不得不在尚能苟活时定下祖祖辈辈的死路。

  病死的人,确实太多,多到难以估量。

  “我听闻......”宁佳与回忆道,“汴亭不是除墨川以外,怪血病痊愈人数最乐观的地方了么?”

  “说的就是呀!那关头,即便是许多人宁死不肯受元家小女的恩,但比起其余一药难求的地方,汴亭很有福气了。”小二后怕地用扇柄直敲桌,复又道:“哦对了,那户人家祖上,好像也不是咱们本乡人。”

  “兄台还记得那户人家姓什么吗?”

  “记不得了。你大哥我长得老成,其实大不了你几岁!”小二面色稍缓,扭头朝木棚内幺唤:“阿奶!前边那个空牌头,是谁家宅子啦?”

  老婆婆未作声,对二人就坐的方向摇了摇头。

  “难道——”宁佳与纳闷道,“因为那户人家并非同乡,没能得到缙王殿下济助?”

  “不不不,大战后期,汴亭的情况就好转了呀,不然怎会有那许多北边的流民南下求生。想当年,两大州兴兵动众要干一场,谁知战鼓响没几月,全国病了!若非墨川恰逢妙手回春的江湖游医,这场仗估计打不完——毕竟没出阵,兵也死光了。得亏元家小......哦不,墨川王太后与已故徉王出生入死,情分在,因此墨川第一个救咱们汴亭!此事上,济助旁人,只墨川有余力,哪里怪得到缙王殿下?”

  小二晃起扇子。

  “再说,那户与元氏有姻亲,琛惠年间就举家迁来这宅子做街坊啦。这亲上加亲的,要有难处,依元家之忠义,断不会坐视不管。着人与墨川王太后传句话,还愁没有灵丹圣药嘛?”

  倘姻亲可致使近邻帮扶,宿仇不也可致戚友相残么?

  宁佳与莫名联想到元老先生的处境。

  她省悟般朝小二点头,道:“兄台博古通今,教人大开眼界啊!只是,元家老爷乃琛惠帝亲封的‘青钱学士’,琛惠帝与徉王在世时的恩怨可不小。会不会,当今齐王牵挂亡父,放不下那段过节,这才扣下了墨川王太后的回音?”

  小二被宁佳与夸得晕头转向,本欲自谦一番。到底,那些陈年旧事他也是从老母亲那里听来,哪有宁佳与说的那般厉害?听得后话,他却是愈发纠结。

  “......什么呀!小姑娘,不是大哥瞧不起你哇,但你这想法,错得太荒唐了些。你生得晚、阅历少,民间盛传的宫廷秘史听过一点罢?”

  宁佳与暗自过了遍作为听雪隐士务必刻入脑海的王室秘闻。

  以她的记性,倒是极少出错。然典籍采录有限,许多消息皆止于嘉墨元年,凭她一己之力再想往前挖掘,挖不动。

  宁佳与眨巴两只灿若繁星的眸,等人细细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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