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
宁佳与好笑地“嘁”一声。
“在这儿,学正大人风头十足。可出了汴亭,你以为你是谁?”
看她盛气凌人的作派像极墨川那位,曹舍更安心,道:“曹某失言,本该叩问墨川大殿下金安。”
宁佳与瞪着曹舍,侃然拍案,矢口揭批:“瞎说八道什么!我等乃是奉齐王陛下谕旨,随侍文怀王后左右的人!到嘉宁大殿下出生,王后娘娘方才调派其中半数前往伺候。彼时墨川大殿下尚在娘胎,与我等何干?休得胡乱攀扯!”
“禹姑娘言之有理。”曹舍吃了满耳炮仗,却是底气弥足,“只是恕曹某唐突。老夫观阁下不过十五六岁,文怀王后的陪嫁使女,年纪竟比两位少君小?若你不在墨川大殿下当年为与嘉宁大殿下言归于好,而送回嘉宁王宫那一批小侍女中,又是如何凭空出现在展凌君身边、如何当得宁府管事呢?”
宁佳与微微后仰,眯眼揶揄道:“历届七州大典未尝得见学正大人‘雄姿’,殊不知学正大人待在这小小学宫,消息如此灵通。”
“不敢当,不敢当。”曹舍拢了拢广袖,客气道,“若有幸能为墨川大殿下称臣纳贡,才是不枉此生。”
“每日抢着给我们大殿下献纳的,任你数上一月数不全。”宁佳与怨道,“泡一壶毛尖就想抛裤腰带栓高枝,糊弄谁呢?”
“曹某不敢盼墨大殿下青眼。”
曹舍躬身。
“但求禹姑娘能在墨大殿下面前美言一二,予以汴亭援手。素闻墨大殿下怜惜子民,不巧,吾王病笃久矣,宫中恰有许多韶颜稚齿的孤女正愁无家可依,待功成之后,此事全权交与迎柳殿裁夺。禹姑娘如不嫌曹某眼光粗俗,我府上亦有不少美翠珠玑闲置,与其搁在我这落灰蒙尘,不若阁下送佛送到西,一并收了去?”
“你倒是个省事的。人美不美是其次,聋哑也无妨,”宁佳与坐稳,转动手腕玉环,“我家殿下只要听话的和‘会来事’的。”
“禹姑娘放心,都是朝中诸位大人‘推举’的千金,在宫里由嬷嬷教养,乖巧伶俐,知情知趣。”
“说说罢。”宁佳与不睬曹舍一眼,散漫道,“要我如何帮你。”
“曹某斗胆猜测,禹姑娘是否也不希望展凌君病愈?”曹舍泰然道。
“你好大的胆。”宁佳与言语这般,面上又是另一般,狡狯掩之不住。她掠顾周遭,笑道:“学正大人将晤商地点选在这儿,有多少把握?”
曹舍忽然严肃,顾左右而言他:“墨大殿下平生最厌恶何人?”
宁佳与垂袖下拳头一紧,微不可察。她眉眼不虞,仍轻蔑丢出两个字,俨然是鄙夷曹舍还能玩什么花招。
“舞女。”
“为何。”曹舍平淡道。
“有人日日在宫中献艺,”宁佳与讥笑,“扰得殿下心烦。”
“那么殿下最得心意的女子,何名。”曹舍又问道。
宁佳与肘搭几案,逼视道:“柒儿。”
“最后一问。殿下的生母,缘何身故。”
宁佳与撤回手,道:“郁郁而终。”
“那是说与外人听的体面。”
“因为秀婕妤在齐王赏赐梁夫人的长寿面里——”宁佳与轻声道,“添了点儿‘醋’。”
梁夫人,墨珩生母。
而秀婕妤,舞女出身。宁佳与之所以通晓此等王室秘辛,并非得益于她的姓氏,实为暗阁隐士必须的储备。
四扇木门始终洞开,晚风登堂入室,打曹舍三分寒。他一手堵嘴咳喘,一手握起热茶,饮罢才答宁佳与先前疑问。
“九成。”
突如其来的刺探已毕,宁佳与松了拳头。
似是避讳曹舍的病气,她捻起柔软的香云纱遮面,却在其不可见处细嗅额外混入清香的气味,只露一双吊眉翘眼,以示娇蛮反感。
宁佳与挥了挥披帛,敷衍道:“怎么说?”
“九成,源自——”曹舍一掌拍在正座的把手,“这州学学正的小小交椅。孩子们均已归家,学宫只你我二人,此事天知地知。那么还有一成,要看禹姑娘如何处之了。”
“你怕我倒戈宁展?”
听宁佳与直呼其名,想是异主手下委曲求全,积怨良久,语调俱是对嘉宁那位的厌恶,以及依恃墨川那位撑腰的狂妄,曹舍心里的大石暂且着地。
他撇了茶汤所剩无多的瓷杯,正经道:“怎么会?曹某是忧心禹姑娘见多识广,囊中堆金叠玉,瞧不上我一介芝麻官府内的驳杂物什。”
暗地,曹舍则是腹诽:怎么会?宁展与墨珩从小不对付,兼之墨珩赏赐下人的手笔不知比宁展阔气多少。议价时,她又有心把墨珩那些莺莺燕燕看得更紧要些,显然身在曹营心在汉,犹向着旧主。如此作威作福的好利之人,焉有临阵倒戈死对头的道理?
宁佳与亦有默念:怎么会。卞修远“送”你那件翡翠吊坠,不就很漂亮么。
“太医的猛药他不肯用,那姓以的这几日防我防得狠,药不让我递、膳也不让我传。照医馆的法子调养,宁展那点小病迟早平复如故。”宁佳与指尖碰着琅玕,漫不经心,“学正大人还有什么妙计?”
“老夫何来妙计?”曹舍谦虚道,“要的就是他不肯用。”
宁佳与狐疑的目光扫向曹舍,脸色骤变,扶上矮几,诧异道:“你在那方子里动手脚了?医馆......有你的人?”
“禹姑娘高看了。若是展凌君进一家医馆就是老夫的地盘,老夫也不必大费周章请太医去哄‘小孩’。”
“别扯这些没用的,拣关键讲!”宁佳与敲桌,“要是久不见我人影,那姓以的又该趁机发难。”
曹舍略表同情地点头,道:“禹姑娘觉得展凌君的病,真也假也?老大夫的话,有几分可信?”
“......我亲眼看他浑身僵硬,病成那副跟前离了人活不得几天的德性,能有假?那老大夫......”宁佳与难以置信,“对谁皆是不冷不热,唯独肯尊你一声‘曹公’,也不可信?”
“他亲善,我却不识他为人。展凌君手段之高明,更等闲者可敌。是以,这两人我谁都不信。”
曹舍似乎习惯了旁人的错愕,面对宁佳与目睁神呆亦然沉着。
“那四君子汤,是温补不错。若展凌君病情为真,至少要服上一两月才见效;若病情是假,是药三分毒,没病,给他吃出病来。”
“......学正大人殚思竭虑要将宁展按在病榻上,是何企图?”宁佳与忐忑道。
曹舍看出她的顾忌,无声一笑
,道:“阁下尽可宽心。曹某做的是小本买卖,想让学生和家人日子好过些,没有值得墨川大殿下另眼相看的谋划。”
宁佳与也无意与他神聊,闻言把长发往身后一拨,携着珠光宝气向外走。
“禹姑娘慢走,来日再会。”曹舍徐徐站起,腰背失了倚靠,酸痛上涌。他难忍地抬手往身后扶,不意被杀回马枪的宁佳与撞个正着。
宁佳与看着曹舍不慌不忙收手,道:“比起毛尖,学正大人其实更爱饮酒罢?”
曹舍客气笑道:“阁下何出此言?”
宁佳与转身不答,只边走边道:“下回我挑地方,请大人喝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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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展凝视以宁手心完好的掌阁令牌,竟分不清心里是缺了一角旧物,还是多了一些新意。
“没有。原由......”他望向窗外幽深的夜,喃喃道,“不完全知晓。”
对宁佳与,他从未有过了如指掌的感触,也不想有。若非当初杀气煞人,宁展大概永远不会命人追究这位姑娘来历,亦不会动与之搭话的心思。
因为天象未卜,他至今不曾拥有移星换斗的神力,又怎敢再行招惹新月之事?
“但以命换命的法子很多。我的命,如何值得她不惜代价去救,又......”
温情脉脉来杀。
第107章 鱼面“比一药难求的地方,汴亭很有福……
宁佳与昨夜伏案疾书,却因嫌满纸的墨不够香,如何也没有令人读之便不住心软动情的作用,是以揉成团的废纸眼看在手边砌起高楼,仍写不出一份合意的思念。最后咬得狼毫的笔杆子叫苦不迭,才勉强算她大功告成。
接连几日奔波劳碌睡不饱,她狠吞两粒安神丸,熄了灯,一觉酣眠到太阳烫脸。
宁佳与昏沉抬手遮光,片刻,掌心便似要被火焰烧着。
天近夏至,她还道是日头毒辣,烈不可挡,岂料眯眼一瞧,竟是那糊窗的脆纸破了个大洞!
她烦乱地念了几句,收起那几套繁丽长裙,翻出束衣就往身上套。待系紧面纱斗笠,悄无声息溜出客栈后门,腹中已叫得不行了,好在午后的街市正燥,一路盖过宁佳与的饥饿。
梧凤大街东面多是高阁贵宅,整条青石路兰馨泛散,似有草木浮游空中。远远即见丰茂的碧叶浓荫自院内延伸至门外,为无数过客提供小片避暑好地。纳凉时举目,则会注意到那块与众不同的石头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