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展和宁佳与隔帘相视,沉默达成一致——静观其变,看老葫芦里卖的何方秘药。
二人才侧首,视线竟撞着那对意气自若的眼眸。
卞修远的眼神没在两顶斗笠上停留,变换速度快到宁佳与和宁展无从思忖卞修远想看什么,又看见了什么。
那厢,解差未及折回拿人,喷红的官辇已行至内侍身后。不待内侍跪倒告罪,细微的咳嗽声自拳眼泄出。
曹舍右拳堵着不适,摆了摆左手,示意底下这些大官、小吏免去繁礼。
他从学宫忍到此处,病态不受隐藏,两颊略显凹陷,徐徐道:“老夫失态,诸位见谅。请问小兄弟,何事慌张?”
被曹舍点的解差荣幸而惶恐,拱手道:“回、回学正大人话,小的、小的奉王命押送朝廷钦、钦犯,挡了大、大人您尊驾。小的知错......甘愿领罚、领罚......”
“小兄弟奉旨办差,尽忠效力,日炙无阻,何错之有?却是老夫,不知万民百官之苦,教人扛在肩上享清福,嗳......”
曹舍扶着把手叹气,伸出右腿,势要走下官辇。
“我曹某人自愧弗如。”
“哎唷——曹公,使不得!”内侍忙不迭将曹舍搀回座,“您为汴亭劳心劳神,又节俭力行,平日从不坐轿、骑马。今日病体未愈,如有闪失,奴婢罪过大了!咱家一介庸人,只这双替缙王殿下照护曹公的眼睛好用,曹公就念在王恩切切,宽心乘辇罢!”
“这......”曹舍悬着腿,疚心疾首。
另一位内侍见软言相劝颇有成效,垂首吆唤:“曹公大仁大义,有您,乃汴亭举乡大幸!身子康健是忧民奉公之本钱,望曹公珍重,保佑汴亭后福无量!”
“公公请起,也请慎言。盖因吾王悯恤,才得如今汴亭,老夫岂能贪天之功。”
曹舍无奈摇头,脚收回踏跺。
“事已至此,老夫当不负王恩。这般,便劳你们将官辇移至旁处,为小兄弟们腾道。大家辛苦。”
百步之外的细枝末节,宁展和宁佳与看得不甚真切。然长街两侧的闻者落泪、听者忧心,是不想看都难。
尤其白袍学子,瞧恩师为汴亭用心良苦,更懊悔适间糟蹋了学里分文不取、慷慨予之的书卷,个个小心拣回来抱着,哪怕纸张毁得辨不明字迹。
“——小的们不敢僭越!”
几个解差跪倒官辇前。
“司圜下士奉命押送重犯,教曹公为此让路,恐辱尊驾。”
“无妨。既是羁押,总有教化余地。本固,邦宁,四海之内皆亲朋,何至于如此尖锐。若不然,请小兄弟将人领来,凡有心悔过,老夫愿以微薄之力,向吾王谏书陈情。”曹舍道,“恳请从宽发落。”
说话工夫,卞修远拖着近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跟上队伍。他不发言语,候在一丈高的囚车后。
解差应了曹舍,恰要寻人,怎料那不识抬举的就杵在近处无动于衷。
“——你!”他快步把人拽近官辇,训斥道:“见到曹公,还不拜?!”
解差不管这阶下囚曾经何等高贵,届时进了刑部数罪并罚,替他区区一个下士提靴拢袜都不配。如非碍于曹舍的情面,他不用忍着火气,直截老样子招呼。
卞修远平视前方,宠辱不惊。
草垛般的毛发遮住他的面容,谁也不清楚,那双唯一暴露在外的眼睛还能作何用。
曹舍为官温厚,向来不承跪拜大礼。
但汴亭自有不成文的俗例,免礼是曹公周恤,失礼便是其人不晓事了。
解差觑着曹舍,窥得个弯腰端量的动作——好奇囚犯身份?疑惑囚犯不礼
横竖这两层意思。他顺脚屈膝,猛地顶弯卞修远膝腘,迫其单膝跪地。
右膝“喀”一声砸在滚烫的青石砖,锥入骨骼的震撞与火钳挫皮的灼辣相合,于卞修远体内将疼痛炼作毒针。数千尖冷齐头并进,狠狠报复过去八天的遭遇。
仅一呼一吸,他就俨如被彻里彻外销蚀为千疮百痍的活死人。
釜底游魂,万众瞩目。
不消特意克制,整具备尝煎熬的躯体没有丝毫搐动。
久立的右腿创巨痛深,卞修远却只任寂然的热浪刮肩又灌耳,昭示着、舒解着咬牙挺过的每一次笞刑。
第98章 雕花“玩玩不妨,莫把人弄死。”……
笞刑是笞、杖、徒、流、死中最轻一级,故下士的乐趣不在此。
卞修远与公孙岚见面后,本可为扳倒汴亭世子锦上添花的命案成了悬头刀,时刻荡在某些人后颈上方,以致夜不得寐。中士很快收到旨令,是个只要卞修远还剩一口气就随他们处置的意思。
司圜地界,不能轻易动刑把人弄死,却能派劳务把人累死。若碰上企图越狱的匹夫匹妇,方能秉公斩首。
权、势、面子,从来比不得刑部。众下士哪里敢想自己会有把汴亭世子不当人处置的时候,说出去何其威风?
然正经刑具少之又少,他们便自破落的西街拣些木板、竹鞭,挑卞修远右腿
放肆抽打,任其身囚服无数次被冷汗浸透,再凭入夜蹿进牢房的阴风吹干。
往复过了三天瘾,难免乏味。借几坛好酒配小菜从刑部偷学来一招花的,他们才明白刑部到底厉害在哪。
“光晓得莽打,生打死了,有好多意思?对付这些锦衣玉食养的贵人,先扒了衣裤,围着审、轮着审。他不肯招,就动手伺候。个苕货(蠢蛋),记得了?”
刑部牢头剥开下酒的炒栗,如是说。
卞修远虽非锦衣玉食养的贵人,也受尽了此生莫大苦楚。
四季终年,他皆是立领长衫、脚踩布履,通身常见光的地方,是长着薄唇淡目的脸蛋。沉默不语时,肖似一朵栖身雪窖的雕花,永不盛放,永不衰谢。
垂危的花苞不知遭谁折去,于眉飞眼笑间高高扬起,截住直棂窗外射入牢房的几缕残阳。
“吴老二,哪个教你的法子啊?真使得?”
余晖罄尽,亵裤、里衣吞风坠地。两条捂得如冰霜精白的腿胡乱踢蹬,无力维护着最后的尊严。
“怎不使得?你当老子孝敬刑部那老王八的酒钱白花了!再说,咱是按大人的吩咐办。难不成你想让这便宜世子好端端来、好端端走?上头第一个不乐意!”
石砖溽热,其上垫了两层干草,铺盖慌手忙脚的亢奋和牛喘,以及惊厥不醒的赤身露体。
“啧啧啧,这条子(身材)!娘的,比永清那些小倌正哩!”
“慢着!要是他以后翻了身,哥几个脑袋不得落地啊?”
“你这苕货!无怪外边是条狗都道司圜的地不比猪笼通风,放在刑部人人皆知的消息,你们倒是出去打听打听!”
“么事东西?”
“想早朝罢了几多时日?座上那位——”吴老二指了指天花板,“害病久矣,身子不顶事啦!这位是四处得罪人的,嘴里不会讲漂亮话,指望哪个给他翻身?”
窗外时而电闪雷鸣,时而愁云惨淡。
“既是这么说,爷可笑纳了!”
“玩玩不妨,莫把人弄死。”
风雨晦暝,重伤的下肢与饥弱似纸的腰腹统共爬上过多少手指,无人数得清。
当满室令人反胃的腥臊不复满足于四处喷泻,疯了一样急需寻找爆发的激点,卞修远终于不堪其辱。
他咬破唇舌,踩住那群疯子的手,气力回光返照般惊人,蒙头撞向墙砖。
结束了。
许是疯子们恐真将他逼死狱中,抑或拘禁临近期限,那都不再重要,总归结束了。
汴亭世子即将行经观者如市的长街,受押去往刑部大牢。但卞修远想,他是有些喜悦的。
他已接连五日没有看到头顶的太阳,没有感受夏令温热了。今次一见,朗朗如昨,身心回暖。
此刻,卞修远浑身上下可以使劲的,是外伤居多的左腿。
他在官辇前勉强支撑,目眩神摇。旁人观之,大抵撑不了半刻钟就要栽倒。
脱力的左腿不断挣扎,脚掌摩擦青砖火热,寻得平稳。他硬是以一己之力站起,直视青鞋布袜的主人,毫无避讳。
“你是......修远?咳咳咳——”曹舍右拳捂着嘴,胸膛剧烈抽喘,左手则急不可待去扶卞修远,险些跌下座椅。
内侍闪身冲到官辇右侧护曹舍,暗暗踩了他私心安排的轿夫一脚,恨这土亲戚拿不出手,尖声道:“快快快,落辇!”
曹舍早有憔悴颜色,时下认出学生,眼圈更显乌青。
他就着把手走下踏跺,气息未平便为卞修远拨开蓬乱的披发,道:“好孩子......如何弄成了这副......这副模样?”
动人至深的师生情谊凝滞良久,似把曹舍眼眶蓄的泪熬干了,卞修远依旧未作任何应答。周遭看客纷纷侧头咬耳朵,替曹学正方才提议为此人求情倍感不值。
同时,两顶穿梭自如的斗笠趁物议沸腾,蹑影追风溜到官辇斜角的人丛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