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宁佳与不乐意了,她攥紧帕子挥走半面长纱,劈脸就以气声驳斥:“你也知道那是忍住?我如今忍不住,不行么!”
异乡弄堂,她凝视着与彼时不同的另一张脸,遥远的宁府好像横跨万里,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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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鹂吟春,宁佳与拉开宁府门扉,依稀看见那副专属于宁元祯的容颜。
看他蹙眉。
听他问,大清早这是去了哪儿,还是步溪人天生天化,打小就是灰头草面的模样。
他捏起袖口又放下,最后从怀里掏一块锦缎方巾递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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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无期而至,画面遽然抽离。宁佳与不禁伸手扶墙砖,以触感确认今夏的存在。
她奇怪,又道不明怪在何处,于是胡乱扯回挂斗笠的半边长纱。宁展的眼神挡在外面,自己心慌遮在里面。
宁佳与昂首抬帽檐,声音轻悄,却据理力争:“公子一个衣来伸手的人随身自备手帕。我时常孤身外出,为自己备着一块,不妥吗?”
其实宁展的重点是还有,而不是有。毕竟宁佳与上回借的手帕,他仍收着呢......他哪知宁佳与不仅心口矛盾,习性上也有亦脏亦洁之说。
“抱歉,是我唐突——”
话音未完,二人身后的骂阵扩大到前所未有的范围,兼之“劈劈啪啪”加入战场的摔砸声,瞬间吞没了宁展的赔罪。
“简直污人耳目,大煞我汴州水绿山青!”
“此子颜之厚矣——何不以溺自照面[3],看做得士林君子无?!”
宁展和宁佳与分立巷口,瞧种种烂菜、瓜皮混着漫无止境的唾沫星子扔了满街。不止如此,较青石板路更受“欢迎”的,是拴于空荡荡的囚车后踱步慢行那位。
白底黑字的囚服,粗糙裂刺的木枷,拖在青石砖上声响格外清亮的铐脚铁链。
一头勾草挂屑的飞蓬发,一双结了血痂再破红的手腕,一条时而疲软时而□□、走姿趔趄的腿,一对辨不清原样的炭灰赤足。
一位,众所周知的阶下囚。
目睹昔日风光无限的卞世子用烂菜、瓜皮洗面,以臭蛋、泔水浇身,万目睽睽中好比任人凌虐的丧家犬。先将其碎作羸行垢面的肉糜,复从摘胆剜心的砧板上呈往另一处敲骨吸髓的锅房。
这才是不容汴亭臣民错失的大热闹。
第97章 凑乐棒打不回头。
围观者并不满意他们本应喜闻乐见的场面。
隔着层轻薄黑纱,又伏身陋巷,宁展尚且看得清卞修远神气自若,自无须论恨不能踩断脚链对其拳打腿踢的“义士”。
宁展不确定那些唾沫星子到底想造怎样一副光景。
兴许丑态毕露,或积羽沉舟,乃至土崩瓦解,总之必定不是眼前隔靴搔痒般得不到回应的麻乱。
他们唯恐精心预备的腌臢物摔砸活人不够疼,干脆将卷作炮膛的竹简和邸报、只剩几片菜叶的竹篮、花枝凋萎的盆栽、锤打米糍的木棒,一并掷向阶下囚。
卞修远终于被压实泥土的盆栽砸缩脚趾,哪怕少顷,也足够圆满他们此行。
待到茶余饭后,他们谁都可以大拍胸脯,炫耀挺身与汴亭千古罪人争斗的功劳。
宁展本以为,他便算是七州王室小辈中数一数二极能隐忍的角色。
如今见证这位身居汴亭朝廷钦犯,目不旁视走在对卞世子而言几无苟延残息之隙的故土上,他承认人外有人。至于卞世子置元家不顾是无意疏忽、是蓄意为之,宁展没有怨言。
而他的舅老爷,元铭意,会竭力赞许学生将元家人棒打不回头的劲学了去。
宁佳与走近两步,伸出扇柄戳了戳抱着佩剑愣神的人。
“在想什么?”
宁展起身离开墙砖,边掸肩头的灰尘边答:“在想——”
不堪颠簸的空囚车堪堪挪过两人眼前,整条道上惊呼接二连三。
本该守着巷口右墙的宁佳与利落撤退,背靠砖面。
宁展干脆跟上,同宁佳与一人一侧,脚步交错。他拢紧黑纱,扶住墙垣拐角窥察,斗笠探出两寸。
近乎所有的目光转扑右侧,宁展和宁佳与不得不藏回小巷拥挤。真任寻常百姓发觉这两顶混入大流的斗笠事小,能把注意力从人人得而诛之的阶下囚处吸引走,那头形势怕是相当棘手。
宁佳与无暇顾及良多,眼神越过宁展肩胛。
她专注于提防其身后有无险象,没意识到自己正被同样一心探察她身后景况的宁展圈在半个环抱里,彼此两拳相隔。
“怎么回事?”宁佳与盯着巷外人群扰动,严肃道,“莫非有人劫囚?”
“应当不是。距离尚远,只看见一抹明黄往这边来,样式像轿辇顶盖——”宁展亦然定睛,“织锦的。”
“轿辇?谁?”宁佳与眉心攒了又松,莫名不安,“......不能是缙王要亲自送儿子进大牢罢。”
“头戴青木冠,正八品官员的打扮。这人的脸......”
活结勒着宁展下颌,细汗滑过斗笠系带,和颜悦色的面孔随即映入他眼帘。
“我有些印象。每年与大州重臣至汴亭发放夏粮,他都帮忙张罗发粮、登记事宜,但不知其名姓和为人。若确是八品官,重臣面前通常自称‘下官’或‘
卑职’,狗腿些则自称‘小的’。此人却自称‘老夫’,可他——”
“并不老?”宁佳与接道。
宁展一笑,从薄纱后瞄宁佳与,道:“这么说也没错。”
宁佳与没留神听他笑,整个人仍是六分归警觉、四分归推测。
“那,是位夫子?”
“依装束和暗桩消息看,”宁展视线在远处青木冠和一身尺寸不合的素衫上打转,“他就是汴亭州学学正,曹舍。”
官辇靠近,大片混乱的言语逐渐化作少年学子齐声问候。
“——拜见曹学正。”
果然。
“名望如此了得,公子竟未曾想过下令彻查他的姓名和为人?这般掉以轻心,”宁佳与气息平缓,“不是您作风啊。”
宁展身形微滞,斗笠雷打不动,脑海却是激涌。
“......呵,呵呵。诸般接触下来,我观此人从未攀附谁,且随和内敛,肯吃苦、做实事,许是个值得敬重的好官,不欲追究其私事与背景。”
“从,未?”纵使宁展看不见,宁佳与依然挑眉表示质疑,“公子可说我疑神疑鬼,但大忠似奸的理,想来不用我提醒。单凭这点,青竹的探子早该好生招待这位夫子了。”
“小与提点的好,就得这样敲打那些不识时务的闷葫芦。你要只因我在暗桩里混个脸熟,实在屈才。不若。”
宁展瞧够了曹舍一成不变的笑脸,于是低头,纱沿轻抵宁佳与斗笠。
“这掌阁的位子,咱俩轮着坐?也不辜负小与对青竹费心。”
“......一边儿去。”宁佳与斗牛般顶开宁展,使其帽檐骤歪。
她不放心,回首亲眼看了所谓的曹学正,发现轿辇行动极慢,远近犹有些距离,这才扬起银骨扇,低声恐吓:“咱们游玩来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拿我开涮,幼稚。”
宁展却并非玩笑,是希望宁佳与别把青竹隐士看作同僚、朋友,甚至家人。
暗阁,包括其间舍生忘死的每个人,终将消逝。那离别愁苦,他想宁佳与完全不要再受第二次。
“前方何人挡道——”
尖嗓刺耳,冲破巷中朦胧的对视。
“胆敢阻截谕旨?!”
宁展和宁佳与闻声一凛,后者紧贴墙根,前者凝望事态,双双作噤声手势。
为官辇开道的两位内侍头戴红顶花翎,身着褐色蟒袍、飞鹤补子,疾言厉色向几个拉车的解差发难。
斗笠三言两语交互,先前老牛耕地一样迟缓的解差形同吃了灵丹妙药,拽着不胜风浪的破车冲出十数丈,把披枷带锁的犯人甩在后头,弃之如敝履。
即毫无征兆,解差挡了迎面的官辇。
夹道百姓噤若寒蝉,眼珠则为左右两台戏来回转,遗憾不能分身让他们一面痛击阶下囚、一面拜迎父母官。
“大水冲了龙王庙欸。”为首的解差连连作揖,放声辩白,“小的司圜下士,此番奉王命押送朝廷钦犯,绝无冒犯谕旨的心,二位公公明鉴哪!”
“胡说八道!”内侍挺起腰板甩拂尘,尖厉道,“咱家瞧你这囚车空无一人,朝廷钦犯何在?莫非尔等滥用职权,拿官家的东西,上街拉着好玩不成!”
“诶哟——几百个脑袋也不敢造次噻。小的吃了官家饭,肯定用心办差,路上光念叨国人(个人)不得渎职咧,脚程赶了点。”
说着,解差恍然,砸拳跺脚朝内侍堆笑。
“您瞧瞧,忘记后边跟着个腿脚不利索的。小的这就领人,给公公赔不是!”
双方狭路相逢,你来我往,戏倒是唱得清楚明白,语调一个赛一个高昂。看客无不入迷,反替两顶舒头探脑的斗笠做了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