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1)

  宁展南行在即,七州各处的青竹暗桩原是有条不紊地预备着。而今冷不丁被细作之事打了个措手不及,延误多时,日程越发紧凑起来。

  “殿下。”以宁为宁展挑帘子,“趁夜出发。”

  宁展拎着包袱站在宁府的匾额下,久久不前。

  “等不得明日了。”以宁放了帘子来劝,“莫非陛下不允?可您打定主意要做的事,陛下没几件不允的。无论如何,先——”

  “

  父王允了,且支持我保密行踪,对外皆称抱病静养。我是担心母亲。今日进宫,母亲正睡着。宫娥说,母亲的身子......”宁展遥望嘉宁王宫的檐影,“阿宁,依你以为,那种能根治怪血病的药,往南还会有吗?”

  不好说。

  以宁确实不好说,毕竟他是亲眼看着宁展将宁佳与“请”出了宁府。下回再想遇着灵丹似的奇药,也不知猴年马月了。

  宁展堪堪走到车前,正要问宁馨的去向,小道便响起金玉相碰的急促叮当。

  宁馨瞧着自家兄长束装就道,当即掀掉帷帽丢给侍女,二话不说先抱住了马儿的颈脖,对以宁嚷道:“你!又要把我哥带哪儿去!”

  “还有你!”她转向宁展,“我出游的路,你哪条不清楚?可你呢,这回又要不声不响地丢下我和母亲几日?还是几年!”

  宁展于心不忍,轻手握住宁馨拍过来不疼不痒的巴掌,和声道:“我有罪。待大功告成,罪臣定当快马归来,给郡主殿下赔大礼,将功折罪。可好?”

  宁馨紧抿着唇,涕泗交下。

  “要照顾好自己。”宁展替宁馨拢了拢外袍。他犹豫片刻,终于道:“今岁世道不宁,你且留在家里罢。多陪陪母亲。”

  宁馨捻着帕子拭泪,继自左耳摘下一只翠蓝胡蝶耳坠,塞进宁展手里,哽咽勒令:“如此,我也有任务,派给你!哥哥带着它,便算是带着......我和母亲,一齐去了。”

  宁展盯着手心的玲珑之物,无声应了。

  主从二人赶着长夜行路,却是精神无比。尤其宁展,眼皮直跳,难以静心。他将胡蝶重新包裹,收入内袋,阖眼靠上车壁。

  山路颠簸,以宁稳着缰绳,直视前方,略偏头向帘内道:“公子,阁里探到那细作往景安去了,沿途的暗桩比对画像,道是徐临帆。但景安近来乱得很,闻说又是墨珩在捣鬼,前因尚不明确。南行路线是否跟着变动?”

  “墨川兵部侍郎徐临帆?演这出小孩儿都不爱看的闹剧,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宁展起手捏了捏穴,仍双目紧闭。

  “为着戏弄我,墨珩竟把好端端的主将当作马前卒来使。我这位表弟,永远如此幼稚,齐王早晚得给他好果子吃。”

  以宁不解道:“公子怎知此举是那纨绔的手笔,而非齐王?”

  齐王即位后,墨川欺软怕硬已成常态。要找人麻烦,临近的嘉宁、景安最是便宜。

  墨珩固然游手好事,然大多时候,实是墨司齐顶着儿子的猖獗纨绔之名,暗作谋利夺权之乱。

  “墨司齐胆小如鼠,设局一向求稳,假盗布防图不仅除却泼脏水以外再无他用,待墨川派细作潜入嘉宁的事被有心者拿去大做文章,还会引得整个七州人心惶惶。齐王当年正是以这谋乱之罪处决韩氏,若他如今先手挑起祸端,岂非是在打自己的老脸?况且那老家伙真想做什么,就必然不止幽禁外祖母而已——”

  宁展猛地坐起,把住门框。

  “——车后有人!”

  以宁迅速勒马,马车险些随着嘶鸣声翻倒。

  一张手赫然越过窗牖,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宁展眼前。来人瞬间撕坏了嘉宁世子的假面。

  那人还想踏步登车,却被以宁冷脸截下,只得径直往帘子内递东西。

  手僵了半晌,无人接取。

  “礼尚往来啊展公子,这可是您亲自教给在下的规矩。”以宁又要拔剑相对,宁佳与赶忙道:“在下此来,是有正经事向公子禀明!黄昏时分,我得到确切消息,说是景安的神医墨郎中被人绑了去,至今生死不明,景安民怨滔天啊。”

  闻言,以宁脸色骤变,瞪着宁佳与的眼如有狂火在烧。

  宁佳与头回见这大个子变颜变色,然不等她有所反应,以宁已架马起步。她半截悬在帘内的手臂闷声磕上门框,遽痛令她不得不松手,瓷瓶掉入车内,动静几不可闻。

  “嘶......”她收回有些泛红的腕子,挥起银骨扇又不知朝谁撒气,则指着飞驰的马车叫道:“将我置之事外,你们可莫要后悔!”

  车内,宁展拾起滚落至角落的瓷瓶,摘了塞子轻嗅。

  竟是他适才念叨的奇药。

  宁展拨开窗幔,凭光端详瓶身——却是被宁佳与借走的金疮药的药瓶?

  他捏紧了瓷瓶,眼前浮现藏书阁中突然掉落的狐尾,以及惯于神出鬼没的红衣。

  那是个绝对危险的人物。

  宁展收起被宁佳与揭落的假面,道:“改道景安。”

  墨川、景安之于自嘉宁打头的七州舆图来看,分别地处东南、西南方位。按说,宁展决计南下,先去哪处都可行。

  原往墨川,是因着元太后那封受困宫门的家书。

  现往景安,若说徐临帆一事为端由,宁佳与所谓的神医被劫且生死未卜一事,即为关键。

  景安或有大乱。

  而墨郎中,正是以宁的同胞至亲。

  第8章 狐仙“能续命的。”

  浮云遮眼,阴雨绵绵五日。

  马车在泥泞小路簸荡不止。

  须知,官道坦缓,那高官行得,小吏行得,平头百姓亦行得。可若是位王室后裔,就行不得。如是王室嫡出,更则一去不返。

  前朝鼎盛时,并非如此。自两大州十三年血战休兵,七方先后派出的多位王储,皆于议和途中命丧嘉宁通墨川的官道。

  七州百废待举,然诸王病的病、薨的薨,倘哪方再失嫡出,等同丢了主心骨及话语权,甚至落得任由个中强势瓜分残食的下场。

  此后,除却三大州重臣并行南下济助四小州这般令刺客无从下手的大阵仗外,几无王室宗亲轻易踏足官道,嘉宁与墨川尤其避讳。

  天光熹微,景安城门大开。

  车马久停城关,以宁放下画像,终于唤道:“公子。”

  宁展抬手隔帘,透过细缝可见,雨势渐收,人丛中挪着个囚首垢面的男子,貌似年近不惑。

  “跟上。”

  以宁得令驱车,过了关,那男子缩手缩脚地往右巷拐。以宁在距其不远处勒马,起势要追,却被宁展摁住了肩。

  宁展探出半身,右手按佩剑,左手递掌阁令牌与以宁,驰目前方道:“速去临近以氏医馆的暗桩,传我令,暗桩只留十二人蹲守,其余人由你调动,全城摸查墨郎中音讯。这头交给我。”

  令牌以竹木制,头尾圆钝,牌身狭长骨节相接,似小截竹竿。青竹隐士人手自有一块竹牌,仅掌阁令牌上镌刻“青竹”二字。

  以宁挂心至亲,却也不想因私误公,道:“殿下——”

  “救人要紧。”宁展不容置疑,将令牌放进他手里,“救人。”

  以宁仰视宁展,劲风卷过,俨如急景逆流,掀长发,往前尘。

  -

  “阿宁,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劫狱,坏人家的名声,牵累狱卒受刑,又害你挨了我的板子。结果,狱还劫了空。”

  蝉儿依柳嘶唱,未满九岁的宁展把头埋进软枕,双手不甘心地紧攥凉被。

  “我简直一事无成。”

  “救人要紧。”以宁趴伏矮榻,晾着腰背处的药膏,朝宁展的方向说,“殿下不劫,怎知成不成?”

  -

  待以宁回神,宁展业已蹬了车辕远去。他无以言表心境,疾驰赶往暗桩。

  终日在朝的温润储君久未演武运功,竟险些追丢那四处鼠窜的奸贼。宁展借着偏巷堆砌的柴垛飞身跃起,蹿房越脊,直抵贼人头顶。

  “徐侍郎。”他挥剑而下,堵截那人去路,白刃以对,“再逃便是死路一条。若照实与我交代罪状,嘉宁或可保你妻儿老小安然无恙。”

  原先惊惶的徐临帆霍然变脸,喧叫着朝长剑尖端冲去。宁展迅速抽手,倒吸一口气。

  扑了空的徐临帆双膝跌跪,宁展退去半步,背过剑,打算看他又要演哪出好戏。

  不想一发冷箭忽自斜里射来!直击这倒灶鬼的心脏。

  “谁!”

  宁展循箭怒斥那毫不停留的背影无果,遂将死不瞑目的徐临帆拖至墙角,以柴堆掩之,随即纵步上房,追逼放箭者。

  放箭者头戴斗笠,面蒙黑布,身法矫健乃至犹有余力回首连发数矢,逼得宁展侧跳规避,以诱他踩上积雨的碎瓦。

  宁展脚下一

  滑,迎面两箭趁势钉入他腾空的腿肚。

  对方落入熙攘的集市,形消影散。

  宁展扒住屋脊,半身悬空,忍痛拾起一支放空的弩箭。他拇指划过箭身刻着的几片纤长柳叶,继而随手抛开,翻身坐回房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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