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展赫然钳住宁佳与的腕子,把人拽至宁思思面前,道:“思思,这便是我寻与姑娘入府的缘由。得此药,你便不必时时备着先前仅作缓释怪血病的方子了。三日一用,抹上半年之余,即可痊愈。”
宁思思不比宁展伤处之多,又皆是些儿时擦碰不慎留下的小口子。这么一罐,放在宁展身上或许只能支撑月余,却足够宁思思用上一年半载了。
闻言,两位姑娘都清醒了□□成。
一位乐醒。
世上真有此等奇药,兄长果然还是最疼她!待瘢痕痊愈,夏日再不必裹个严实,那飞仙坊的奇衣新裙她也穿得。不!一会儿她就要去坊里,将那现下最时兴的样式通通试个遍!
一位惊醒。
如此拐弯抹角的托辞,只为博佳人一笑?宁佳与千算万算,未算到这不近女色的嘉宁世子早已有了心仪之人?那她这以倾慕为名接近他的蠢货,日后如何自处啊?早知,再不该动那徒拥虚名的美人计!
宁思思兴致盎然,小跑至妆台前,拨弄盒中
高高叠起的金钗银饰。宁展笑意盈盈跟上,拾起一支胡蝶式样的就往宁思思发间簪。
瞧瞧。
瞧这一双门当户对的红男绿女,这才是璧人。宁佳与不是不知趣的人,她端着手臂,慢步晃回厢房。
宁展似是未觉察宁佳与出了房门,只顾追问心情大好的妹妹:“思思,桌上那些面膏可有缺的?你且说,店在何处,为兄晚些上街给你补齐了。”
“就在秋老伯那家冰酪铺子边上呀。哥哥看着买罢,”宁思思取下被胡乱簪上的发饰,一把将宁展送出屋外,“我还紧着洗漱梳妆呢。”
朝晖弄晴,春意空阔。
现下好就好在,时辰尚早。
宁展乘着马车行至冰酪铺前,道上仅是些拾掇摊位门店的小贩。如此,无须大排长龙,也无须同“巧遇”的大人或大人家的千金、公子笑脸相与。
不好就在,时辰过早。
宁展把胭脂行掌柜一个劲儿吹嘘的面膏、面脂近乎买了个遍,那冰酪才将将备好物材,正待加工。他折回马车内候着,盯着眼花缭乱的胭脂盒久了,气上心头。
他这是中的哪门子邪?一早抛开朝中庶务不管,蒙头往令人窒息的水粉商行里扎,挑拣这些莫名其妙的物什,还要为着还人情在此苦等。
宁展深深吸气,尽力平复,门帘外冷不丁传来老人家的低语:“公子久等。您要的含桃、梅子、甘蕉、牛乳冰酪,看看可有不对?”
以宁挑起帘子,宁展双手接过食盒,颔首笑道:“没有。多谢秋伯。”
门帘放下,马车稳进。宁展挪开盒盖往里瞥,四种滋味各盛于木碗,沁人的果香混着清甜飘来。
只嗅着,即若美味入了口。老招牌名副其实,无怪街上那群小人精都要夺去偷食。
跨过宁府门槛,宁展步履如飞,径直往偏厅去。
他放眼一览,院中仆从如期换了诸多新面孔。才得着件安心事,哪知他一脚踏进门扉大敞的厢房,迎面却是梨花带雨、脸颊依旧挂着尘土的宁佳与。
若说此景荒诞,那是没瞧见宁佳与身后齐齐整整的包袱。
宁展麻利地撇了手中七大八小的礼盒,上前抢过那包袱,质问道:“与姑娘这是何意?先前无论如何都要入阁,可这入阁第一日,便想弃数千同僚而去?”
宁佳与抽泣不止,屡次试图开口,均被自己零碎的呜咽声打断。她抚去两行清泪,面颊的土也抹掉些许,靡颜腻理的脸蛋儿渐渐可辨。
“殿下既心有所属,何不趁早相告。”她低着头,任泪珠盈睫,滑下面颊,滴落指尖,“殿下几次三番听在下自白而不作声明......是好看姑娘家的笑话吗?”
扪心自问,宁展从未动过看笑话的心思;作为男子,也不是宁佳与以为的那般得陇望蜀之人,却莫名地在她面前提不起气力严正驳斥。
宁展打开盒盖,端出一盏梅子冰酪,到底没能递上去。他担心那发苦的泪融进盏里,连口碑载道的好滋味也失去效用。
“与姑娘许是误会了。”宁展轻声道,“思思是我妹妹。”
宁佳与却埋头摆手:“殿下无须多言,我都明白。男子都爱将心仪之人唤作‘妹妹’,待日后成了亲,才是夫人、娘子......”
......
宁世子不是没吃过苦肉计,却是真心没吃过姑娘家的苦肉计。
一则没人敢,不知分寸的喊冤叫屈在嘉宁乃是冲撞,按律当惩;二则对方使计之前,多半已被他婉拒了对话。
此际,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失利于苦肉计,还是偏偏失利于面前这位陌生又诡异的姑娘。
第7章 礼待“大殿下从前并非是这样无趣的人……
宁展见宁佳与抽泣不停,只得就手将冰酪推到她手边,口吻一缓再缓:“思思姓宁,是我血脉相连的胞妹。否则又如何同我一般,须得与姑娘的奇药治病呢?”
宁佳与收了声,抬头凝注那盏冰酪,道:“......殿下的胞妹,不是叫作宁馨吗?”
宁展眉梢一挑,谑道:“姑娘有备而来啊。”
“这需要准备?七州境内有谁不知道吗,但凡是个人——”
“还真有。”宁展笑道,“墨川那位大殿下就一直说不清我妹妹的名字。不是说成宁西,便是说成宁一。”
宁佳与对嘉宁、墨川两位大殿下不和早有耳闻,且不谈墨大殿下是否每每叫错宁馨的名姓,因为听宁展言下之意,即是在他眼里,墨大殿下就不算个人。
宁佳与不知想到什么,蓦地也笑出来。
宁展自以为打趣奏效,趁势接着道:“思思,是舍妹的乳名。”
宁佳与点头,抬袖拭了眼泪,却仍不动那飘着梅子香的冰酪,于是宁展又往她面前送。
宁佳与没动。
“不喜欢吗?”宁展疑惑道。
宁佳与挪远面前的木碗,从食盒端出含桃冰酪,左手拾起木勺,边尝边说:“我喜欢这个。”
他记得,宁佳与分明不是左利手。宁展不着痕迹地往后靠,暗自打量宁佳与垂于桌沿的右臂。
头顶目光灼灼,似要洞开她的脑壳一探究竟。宁佳与自然有所觉察,却由着宁展焦灼,缄口不语。
待慢条斯理地享用完毕,她倚回圈椅,笑问:“殿下,您说这天底下的贵人,是不是都乐得将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一并抛却脑后,只管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宁展无心作答,当即捉起宁佳与的右臂。
原本殷红的袖筒浸了不少血,颜色益深。
他想到自己清晨对宁佳与那一拽,又想到官驿大堂歪倒的狐狸面具。宁展知道其中有做戏的地方,但伤是真的,血是真的。
重金难求的良药,也是真的。
宁佳与余光瞟见宁展脸上的歉仄一闪而过。
这就够了。
宁展颔首道歉,松手出门。不多会,医官匆促赶来,为宁佳与重新上药,将业已有些骇人的伤处料理妥当。
厢房重归平静,宁展没话找话:“那冰酪,还合姑娘口味吗?”
宁佳与把宁展先前扯乱的包袱搂进怀里,低头道:“谢殿下赏。”
宁展自觉难堪,负在身后的拳头紧了又紧。
他注意到到边上冷落已久的物什,如释重负,道:“对了,姑娘慷慨献药,我们兄妹二人不胜感激。这些微薄之礼不成敬谢,聊表寸心。宁某不懂面脂面膏,如有不周,还望姑娘见谅。”
宁佳与掠视垒若小山的提盒,一望便知尽是华而不实之物,全然比不得师父给她做的化玉膏。无论宁展是真被胭脂行的掌柜欺哄了去,还是打算随意找些东西搪塞人情,她都不会收。
“殿下有此心,属下幸甚。至于这些分外之物,”宁佳与淡淡道,“属下无福消受。”
宁展没把她的讽刺放在心上,当场捏词:“即入青竹阁,便要懂得礼尚往来的规矩。”
青竹阁没那规矩。
他面向屋外,令人看不明神色,紧着说:“步溪人最不爱听旁人指摘自己野蛮无礼,我也不想听阁里议论此番收了位不守规矩的愣头青。”
“听闻,嘉宁大殿下从前并非是这样无趣的人物。”宁佳与托着下巴,装腔作势,“如今却为何与善王一样死板了呢?”
宁展果然恼怒,回首斥道:“放肆!”
庭院中,鲜花落水,池鱼腾跃。
“你明白自己现在何处吗?陛下岂容你置喙?”
宁佳与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良久,直至落花飘远,犹有戏水之声。
春生依旧,只桃树不再发。
“民女无知,失言了。”
宁展并不满意她违心的自陈,大手一挥便命人将满桌华贵移到宁馨那边,拂袖离去前留下一句话。
“嘉宁,没有刁民的安身之地。姑娘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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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星子零散铺开,却不见皓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