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05)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洞察周遭所有,不放过丝毫动静。即使宁佳与那扇窗悄悄开了,他也听得布巾与头发磨擦的声音。

  宁佳与一去不复返,宁展打消通过窗口向上喊话的念头。如今的汴亭他半生半熟,万事都要多个心眼。

  宁展早没了对镜装扮的闲心,于是食指由鬓角绕后穿过发间,拨出半束黑发,顺手抓过几案上的束带。

  藏青色将那束黑收于颅顶,他脸覆皮革面罩,边往外走边规整衣襟,开门便与手提着木桶、嘴哼小曲儿的景以承撞了个巧。

  景以承在浴房泡舒服了,这会儿悠哉悠哉往上房晃,半道碰着世子老师的心情是美上加美。他乐滋滋摆手,敞亮道:“元兄,晚上好——”

  “好好好,借过。”宁展错开景以承就要出门。

  “欸——”景以承手脚并用拦下宁展,既愕然又慎重,轻声道:“元兄,你这......虽说二层是专供男宾的上房,不好裹着亵衣四处走罢......”

  景以承言之有故,纵使他们身处二层,凭栏即见上下两层的客人络绎不绝。而门前这围栏扶手又不是什的障眼巫术,他们能看到旁人,旁人自然能看到即将身着亵衣四处跑的无耻之徒。

  “元兄,随我来。这边。”景以承换手提桶,抓起宁展的小臂朝自己屋里去。

  他回屋阖门,自说自话翻动床上的大包袱,不多时就丢了满床东西,最后展开一身形似袍子的鹅黄,热切道:“你们不提,我都忘了元兄你的衣裳被人捡走了!但无妨!可是急着出门?我那些长衫恐不合元兄的身,如不嫌弃,且先披这斗篷!”

  “景兄慷慨相助,我感激还来不及,没有挑剔的道理。多谢!”

  房中昏暗,二人赶得匆忙,进门没想着点灯。

  宁展无暇细看,麻利接过景以承口中的斗篷,近身才了然——所谓斗篷并非他以为的御寒冬衣,却是轻盈柔软,仿佛披一缕凉夜拂起的清风。

  他手上系着斗篷的绑带,偶然忆起景以承先前说“我这辈子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好东西,就是两支狼毫和那块砚台而已”。

  接过斗篷时,指尖所触的质感则告诉他,此物不俗。

  宁

  展侧身看向门外,心里仍在琢磨宁佳与不见人影是否是他多虑了,景以承便做出一件更令他百思莫解的事。

  “等等等等——”景以承几步挡在宁展身前开始宽衣解带,举手投足是宁展从未在他身上看到的利索。他褪了下身的白裳,认真道:“元兄就那样走了?”

  身居高位数载,何等风浪宁展不曾见过?他年方十五封君,便已有不怕死的女史夜半潜入他的寝宫。

  瞧着眼前没头没脑的行为,再回溯景以承曾经那句话,他手心都渗了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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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兄,你就是偏好男风,也不必在宦官中择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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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以承抱着褪下的白裳靠近,宁展顿觉景以承竟不乏让人望而生畏的本事。他缓步退避,景以承直截把白裳塞进他怀里。

  宁展直起腰板,道:“景兄!我不好——”

  “好男风”三字被景以承吞得彻底:“不害羞?世子老师,你我皆是男子,这种事有什么难为情?”

  宁展大惊,心道正因为你我皆是男子才有问题罢!他转念又想,若景以承偏好此道,觉不出这事有问题才是常态......

  “景兄,我当真——”

  “不想端人正士也会口是心非。罢了罢了,害羞便害羞嘛,不打紧,我背着不看就是了。”景以承与宁展拉开距离,爽快转了身,“好,你换。”

  宁展握着的白裳,余光瞟见自己融入四面漆黑的亵裤,终于参透景以承的用意。

  若宁展枯立不动,披斗篷尚且可以将这身中衣遮掩得当,可跨步走起路,几至贴身的亵裤便让人看光了。宁展紧着上楼,倒是忽略了此处。

  误会一场。

  景以承拾掇床上乱作一团的行囊,有意无意地念叨:“元兄,从今往后,你我是穿过同一身衣裳的交情了,相互,那是顶好的兄弟。无论行至何处,是福是祸,你可不能抛下兄弟。我没有阿宁说的怕苦,真的。”

  “这是自然。对了景兄,不知这斗篷是何来历?”

  宁展顺口应下,埋头穿戴,不由好奇。

  “我观式样很是新巧,面料轻柔,做工精细,想给家中小妹置备些南行的纪念礼带回去。嘉宁夏夜回凉,这斗篷正适合她与闺中密友泛舟游船时披上,免得染风寒,咳喘难捱。”

  “元兄,我告诉你——”景以承趿着木屐,“噔噔噔”从床边凑到宁展跟前,神秘道:“你万万不能告诉阿宁啊。”

  宁展眉梢微动,不懂跟以宁有何干系?

  以宁并非在乎身外之物的人,倘景以承今次藏着掖着的是一册郑家军武籍图谱,或许以宁还有点儿兴趣。

  他鬼头鬼脑环顾四壁,势要防着屋里冒出窃听秘宝来头的第三人。有心思瞎操心,没工夫点灯,这便是景以承。

  “这斗篷,不是我在外置办的,说不上什的新奇式样。它本该是身冬衣,奈何尚未制成......”

  宁展没想深究,景以承一五一十交代了,甚至翻开斗篷末角给宁展看。

  “你瞧此处,只来得及绣了‘以’。”

  “这......”宁展迟疑道,“是景兄母亲的遗物?”

  景以承闻声一愣,继而戳着鹅黄面料上的绣字,指正道:“什么呀!这是咱们临行前墨姐姐借与我的,说届时回了景安再物归原主。我忧心自己不仔细弄坏了,一直没取出来。”

  怪不得景以承把斗篷压在包袱底背了好一程,却不见上身。

  “这有何不可告诉以宁的,”宁展忍俊不禁,“他也没景兄想的那般小气。”

  “阿宁肯与我冰释前嫌,自是大度。我只怕......”景以承扣着手指,紧张道,“我怕这斗篷,其实是墨姐姐为阿宁做的。离开景安那几日,我决计寻个时机同他言明此事,可他平日压根不搭理我。之后他主动与我讲和,我又张不开口了。现在好容易说得上几句话,因着这斗篷,他一刀送我见阎王怎么办?”

  “你是景安鼎鼎有名的承仁君,他敢贸然弑君?以宁真有这个豹子胆,莫说我,”宁展理好衣裳,隐晦道,“墨郎中都不会答应的。”

  得亏汴亭与永清是依山傍水、风暖日丽的宜居地,到了汴亭,景以承哼小曲儿的气比景安吵嘴时要足。他身子骨弱,出浴后衣履越发单薄,难得没有打战,且兴致勃勃拉着即将出门的宁展追问。

  “为何?”

  晚春在景安与景以承见的第一面,宁展记忆犹新。

  那鹅黄,俨然就是朵开在惠风中的月桂,略有苦味,芬芳更甚;总是摇曳,但独随自己的心而震颤。

  景以承为着帮这小忙,拿出惜若至宝的斗篷,则仅是希望宁展把他当作顶好的兄弟。如他前言,几位不期而遇的同行伙伴,是他用真心结交的。

  “景兄最喜好的颜色,可是鹅黄?”宁展笑问。

  “没错啊。”

  景以承不以为意,因为他喜何物、不喜何物,谁来也能瞧出名堂。明摆着的事,何必拎来单论?

  “那便是了。”

  宁展飘下一句景以承读不懂的答案,亟亟朝三层奔去。

  三层上房的木门被叩得砰砰震,幸而客栈施设不单瞧着上乘,还经得起人为破坏。这火急火燎的势头持续了半晌,门扉照旧□□。

  一层正堂进酒的高声自入夜便没停过,整座楼宇雀喧鸠聚。

  正门匾额上描金的“阆琼”二字比彩灯刺人眼,像花天锦地的镇楼之宝,引得宾客如云。

  相较之下,宁展与门扉较劲那点儿动静是极绒球打破锣——闷声无响、不痛不痒,任满楼酩酊轻易淹没。

  几欲破壁而入之际,宁展眼前这门扉悄无人息开了道隙缝。

  面向未知的黑暗,他没剑可执,眉宇不染惧色,一脚狠狠踹开两侧遮掩!

  正对门扉的桌椅、盆景、半盏茶水,以及几案上散落的赤色发带顷刻暴露无遗。

  宁展挥开披风,二话不说往阴影处走,转身便与藏于门后的人殴斗起来。

  对方身姿玄似鬼魅,袭无影,避无踪。

  打法同是拳脚交加,宁展力道占上风,却被一次次进退有度的触击拉扯。二人手臂即碰即岔,骤然屈起的膝骨和劈枝斩叶的扫腿亦接连相错。

  宁展的路数承袭于韩家军正统功夫,个中细节得韩太师亲身指点,单打独斗不说战无不克,至少应付自如。奈何对方一招一式皆似存心威吓,而非要置他于死地的杀招,硬是将他戏弄成了有劲没处使的莽夫。

  短短六个回合,宁展逐渐意识到——对方压根不是在陪他过家家!

  他几近僵滞,瞬间任那黑影点住四处穴道,全身唯有手指可以活动。耳畔疾风骤止,旁侧“叮叮”的清脆犹在,他感觉喉间抵上一处圆钝,浑不见鬼魅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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