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_没齿痕【完结】(104)

  “不是早告诉你了,她很厉害的。”

  余下的劫匪愣头呆脑杵在四周,目目相觑,明显说不准这劲装持剑却透着端雅的公子如何处置老大,且谁都鼓不起围攻的勇气。

  其实杀人越货的营生不好做。

  这行当看似能够横行霸道、大肆敛财,可既没有大多安分守己之人日子清静,也不像卖力气的佣工脚踏实地。

  刀尖舔血的路,暗阁隐士至少有看家本领傍身,用命挣得来暖衣饱食,背后立着大州作靠山。而山匪流寇拼死拼活,多半吃不了几口热乎饭。

  今番这票干完,每人手中略有收获便称得上走狗屎运的大买卖一桩了。

  “一个个不想活了吗,还等什么!”

  头顶阴沉的语调唬得胡子男人不敢睁眼,他撑嗓子怒号,试图撑地爬起,却被坚硬的棍状物抵着后脑。缓慢而强劲的力道将他重新压入泥里,是以口齿含糊。

  “杀了突物(他们)!”

  男人得不到任何回音。

  整张脸挤压黄土,窒息感愈发浓烈,另一只侥幸没堵泥水的耳朵竭力搜寻着动静,只听四下俱是渐行渐远的窸窣声。他连日奔波,不是交差换货就是潜伏野草间,莫说吃喝拉撒,连觉都在那儿睡,怎不知窸窣从何而来?

  操!那群小屁孩嘴上喊“老大”喊得勤,眼看死到临头跑得更快,全是丢盔弃甲的逃兵,他这个头儿无疑成了“盔”和“甲”。

  宁展不下令,以宁便执剑守在他身侧,静观数十把斧子落荒而逃,消失于丛莽。

  宁佳与边走边把银骨扇系回腰侧,没几步停了,弯腰扶起狼狈的柳如殷。景以承心神未定,步子虚浮,也一晃一颠跑来帮忙。

  “老实交代。”宁展剑鞘抵着男人后脑,平静道,“可有亲手杀过人。杀过几个。”

  宁佳与捏着自己的束带替柳如殷擦脸、拭手,冷不丁听到不远处熟悉的说辞

  ,下意识睨了宁展的背影一眼。若非对宁展想问什么有数,她几乎要以为宁展合计将这位大哥收入青竹阁了。

  男人感觉脑袋上的力道放轻不少,忙不迭扭脸呼吸。

  他喘过气来,嚷得憋屈:“你、你个毛头小子,做什么在这里拿腔拿调吓唬人!有本事,有本事一刀送老子下去见阎王!”

  “想见阎王?好啊。”

  宁展笑声极轻,却能裹挟着尖锐的寒意锥入剑下这颗头颅。

  “这可是你说的。”

  第88章 差错身着亵衣四处跑的无耻之徒。……

  夏夜热闹非凡,即或汴亭的城郊地界也概莫能外。

  张灯结彩,觥筹交错,均为触目可见之景。高谈大论,语笑喧哗,亦是倾耳得闻之声。

  时隔两日,宁佳与终于得闲洗了这头披灰纳尘的长发。

  她握着师父备的绒巾,将水汽未消的青丝拢作整束捧在身侧,一面缓步走向窗棂,一面揉擦湿润。

  鲜明的桐油味刺鼻袭来,宁佳与凑近轻嗅,果然是麻纸的味道。

  她左手拉开窗扉,发现不仅桐油是新刷的,整扇窗户完美得挑不出瑕疵,开合时固有的“吱呀”响儿都消得干净。

  宁佳与立于客栈第三层上房,举目远眺,青葱草莽大片大片闯入眼帘,与今次几人遭遇流匪劫道所目睹的别无二致。

  非得论出什么分别,就是置身其中和窥得全貌的感受不同了。

  无怪流匪在光天化日之下依旧可以做到来去自如,丛莽这般密集而广袤,寻常来说恐怕唯有白歌之类的飞禽兽形才能一览无余。

  白歌......

  这小子现下会在做什么?宁佳与倚窗暗想,擦拭的动作逐渐迟缓。

  是忙着接手她先前负责的暗阁庶务?抑或是,在慈幼庄后厨用软糖同小鬼们换大米饭?还是,赖在师父的院子告她黑状?

  自宁佳与得李施准许单独外出办差始,白歌为了告状,无一次不追着她尾巴后头飞的。

  她虽谈不上对白歌跟踪她的行径了如指掌,但若不算其最拿手的通讯,白歌各方面功夫总体而言终究赢不过她,难免暴露诸如翎羽、爪印的痕迹破绽,她很难不觉察。

  可宁佳与那日拜别师父后就在留意,仍许久不见那些熟悉的痕迹。大抵是白歌看开了懒得跟她作对,抑或像步千弈那般。

  谁都不愿再见她最后一面。

  如此,想来白歌也不屑于告她的黑状了。

  而慈幼庄的小鬼头,把两大兜子宝贝忍痛给了她,如今还爱吃糖吗?若是不爱吃糖了,白歌又怎么换得来大米饭?

  听雪阁......

  其实未曾有过什么需要她负责的庶务。她接的差事,说白了就是师父由着她开心挑的,换了谁都能做的闲职。

  片刻恍惚,原本包裹湿发的绒巾从掌中滑落,与窗沿擦肩,凌空跃下。

  宁佳与忙不迭俯身去救,那抹雪白却已落入他人手里。

  二层窗沿上搭着一只黑袖,袖中白净的手近乎与绒巾浑然一体,修长的五指将其稳攥拳心。

  “嗯?小与,这是你掉的?”

  先闻此音清切,才得其人笑靥。

  宁展顺着尾音探出头,反身往三层仰望。

  他身着墨色中衣,领襟拢得悠闲,长发随意披散,恰似宁佳与将将沐浴完毕的模样。言语时,松散的袖口和绒巾一并在宁佳与眼底晃,唇角扬着宁佳与常见的欣然自得。

  显然是明知故问的弧度。

  “元公子雅兴啊。”宁佳与倒不急着拆穿对方。她收回捞空的双臂,贴上窗沿,稍歪出半个脑袋,“这大晚上的,不下正堂用饭,不上床榻休息,就披着亵衣,专来窗边拣姑娘家掉的东西玩儿?”

  宁展闻言不禁笑眯了眼,复佯作正经道:“话不能乱说。元某一番好心,小与没道声谢便罢,怎的责难起我了?”

  诚然,这家客栈生意兴隆,且施设处处焕然若新,毕竟是座位于城郊地界的楼宇。走出花天锦地,便要踩过提履沾泥的黄土地。

  适简不是宁展搭救,任那绒巾坠楼,雪白颜色怕再难恢复如初了。

  话又说回来,不过保住一块布巾,宁展甚至不知此物是否同她有何了不得的羁绊,这举手之劳要是连着旁人,哪里值得宁展如此理直气壮去讨谢?就是拿准了她大恩也言谢、小情亦感激的性子。

  宁佳与若有所思。

  眼珠子转完几圈,她犹未想好如何替师父的绒巾报救命之恩,干脆扒稳窗沿,整个脑袋挪了出去,满怀诚意地看着宁展。

  “那公子希望我如何答谢你?”

  宁展原扶着木框半躺窗沿,将宁佳与标志的眉宇和高朗星夜看得清楚,好不安逸。

  宁佳与冷不丁显露完整面容,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不仅因他未料及宁佳与打算正儿八经以礼致谢,还因那双令漫天璀璨瞬间黯淡的明眸。

  较轻功,宁展不如宁佳与;比嘴上戏弄人的功夫,宁展就差得更远了。凭他的口舌,只在对付外人时可称绰绰有余。

  宁佳与似乎摸清了宁展这处弱点,南行途中没少变着法捉弄他,有一闻而知、隔靴搔痒的,也有后知后觉、教人恼羞成怒的。

  故他本意是调侃宁佳与把谁都当外人的疏离感,倘宁佳与猜中这玩笑话里的谜语,他便小胜一场。如是宁佳与装糊涂,他无非多听几句谢。

  现下对方认真询问他要什么答礼,委实把宁展难住了。

  他敢肯定,假使自己将来龙去脉说给宁佳与听,对方必先笑他小人之心,再乐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对水汪汪的眼无言等待着回应,里边的晶莹好似即刻要如朝露溜坡般,由秀丽的花瓣落至紫陌红尘。

  宁展乱了方寸,恨不能变幻八百分身专门思忖为之奈何。

  忽有微乎其微的“嘀嗒”点上前额,他抬手碰,随之又有同样两滴清凉在他手背溅起。

  莫非......

  眼泪?但宁佳与岂是会为旁人对她置而不应便落泪的......

  她会吗?

  宁展醒神回望,楼上的人影不见了。

  为免行囊累赘,隐士常服宁展光带了这么一身,横竖汴亭城内的青竹暗桩总有代掌阁预备的衣裳。谁知这束衣他换上不足半日,就被满地泥浆祸害差不多了,好在中衣还算干净。

  乘舆抵达客栈,约莫酉时初刻。

  五人分别入住上房,宁展和宁佳与对客栈或有蹊跷的看法达成一致,于是拎包袱之前将明显与武相关的刀、剑一并留马车内。

  在堂倌暗藏监视意味的恭迎下,宁展十分客气地摸出赏钱,当面打发了隐士扮的普通车夫。

  宁展佩及唇面具,始终不现真容。

  客栈里身份庞杂,其间众多同他这般另作乔装者,面具不稀奇。沐浴后回房独处,他方才揭下。

  趁昼长夜短,以宁到后院替宁展晾了中衣。待宁展休整停当,拉开窗扉,宁佳与所见的那轮弯月尚未露面。

  简言之,宁展并无身穿亵衣赏景或捡他人之漏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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