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前世摄政的时候也发过不少军令。
可只有这一次,她说的话儿都是抖的,声音细微的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但,更要命的不是这个……
是沈知微那过于机敏的思绪,就在她出口的同时,又占据了她的脑子,立刻让沈知微意识到一件事情……
她这话儿是不是太过直白的表达自己的关心了!
这天底下哪家未出阁的女儿家会对男子这般说这种话语话语!!
太……太……丢脸了……
于是,她还没等萧景珩反应,她立刻咬回了前言,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当然不是、不是为你,是因为你回来的话,就证明咱们大胤大获全胜了!本宫、本宫备了三十坛的琥珀光准备给三军将士们接风洗尘呢!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了本宫的……”
等等!
这话儿出口,沈知微又觉得不对了!
这样!这样!
她原本打算说的话不就又变了个意思么?
她可不是来说这些的啊!
白日里已经犯过一次言不由衷的傻,这次还犯,她这脑子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
“不对……我……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也不、不是不关心你!我还是希望……哎呀……反正你懂的,你懂的,就对了吧!”
越说越乱,索兴不说!
逃跑虽然可耻,但是它有用啊!
沈知微干脆扔下一句“你懂的”,准备拔腿而逃,却不想一直温润守礼,沉默如山的萧景珩第一次抓紧了她的袖子,将她留在了原地。
那人掌心的温度虽然隔着薄纱她依然能清楚感知道,不知是诱导,还是本能的她抬眸看向了萧景珩的眼睛。
萧景珩笑着,墨色的眸子里盈盈的全是笑意。
沈知微见到更觉窘迫,她有些颓唐的低下头道。
“我今天是不是很……额……”
再下去的话儿,她已然说不下去。
“没有,臣很欢喜”
“什么?”
听到这话儿,沈知微有些莫名,心里突然一顿,难道这大笨狗会觉着今日自个如此犯傻,他才会更高兴?
“弓弦绷得太紧会断。”
萧景珩的声音轻轻的落在沈知微的肌肤上,让她莫名窘迫的心绪骤然安静下来,他抬手,指尖拂过她睫上水珠,薄茧蹭得她眼睑微痒,才慢慢开口继续道。
“人若只露一面,定是假面。”
似是夜风也应和着他的语句,慢慢舞起,远处府邸的灯笼突然被吹的摇晃,细碎的光影在萧景珩的眸子中洒下点点星光,而星光凝聚处却是沈知微的身影。
“所以……臣愿殿下想笑便笑,想闹便闹。
人世种种,如琉璃易碎,不如随心。”
原来……他一直都懂。
她也是会累……
自重生以来,沈知微到处奔波,希望将灾殃湮灭在未发生的时候,可是这样她也是会累的。
世人皆看到沈知微聪明孝义,拯救万民,与恶徒斗智斗勇,站在万人艳羡的目光里,可谁有知道,她一路奔波,片刻不得喘息,每每午夜梦回却又被前世噩梦所扰,昼夜不宁。
聪颖机灵是她的一面,如同狼王对外地露出的獠牙,可内里的伤口只能她自己舔舐,无人可述说,无人可倾听。
但……沈知微猛然想起唯有萧景珩每每望向她的眼睛总是浸着心疼。唯一一次见他动怒,竟是气她太过要强,事事独扛。
她恍惚记起不知何处听来的一句话,真正将你放在心上的人,从不在意你站得多高,只会心疼你累不累。
纵使万千荣耀加身,不及你展眉一笑而已。
“唔……”
绣鞋不自觉地碾着青石板缝隙,她忽地将额头抵上他冰冷的玄甲。
唇绯微微开合几度,却又将临到嘴的字眼吞回腹里。
毕竟,虽是感动,但她毕竟傲气,有些话儿就算是意见闪到脑海里,可她还是说不出去。
良久。
道旁树上的老鸦似乎也看不下去了,“嘎嘎”叫了两下,惊醒了在树下伫立良久的两尊石雕。
沈知微这才恢复眼神清明,她慌忙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方才相触的甲胄。
“咳咳……那本宫也祝将军遂心,早日得胜。”
话说到这儿,忽地她喉头一甜,原本被理智和颜面压下去的话语,终于是抵不过心里的期许,沈知微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
“我在长安等你凯、凯旋,那时……那时如有、如有其他事,我们再说分明。”
其他事……
萧景珩虽不如沈知微转的快,可他也不傻,迅速回忆起两人种种。
忽地看见了沈知微羞红的眼角,他脑子中雷鸣一样的想起那夜他那尴尬的表白语句,莫非是他那夜所说的提……
想到这儿,萧景珩笑开了,那张冷峻的脸上,一时间压制不住笑意,雪白的牙齿在月光下更是明晃晃昭示着他主人开心的神情。
见的萧景珩好似明白了什么……
沈知微原本好不容易整理好的仪容,忽地又觉的脸上烫了起来。
她忙推开眼前的笨狗,立刻转身往自家府邸走去。
萧景珩就站在她背后,这次他没拦,却饶有兴趣的看着她慌不择路,还强装镇定的动作。
他也憋不住了。
“哈哈哈!”
晴朗的笑声不似那夜沈某人还要捂住嘴克制一下。
萧景珩放肆的笑意,在极静的夜间,非常响亮,用不着夜风也传入沈知微耳里。
听的这笑声,沈知微脚下一绊,险些踩到裙角,登时又羞又恼,索性提起裙摆,一路小跑起来。
待冲进府门,她立刻扬声喊道。
“来人!快把门关上!拿棉被堵住门缝!”
府内照顾沈知微的军士、仆役们虽不明所以,但见自家主子满面通红、神色慌张,也不敢多问,连忙照办。
沈知微冲回自个房间,一头便扎进锦被堆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头那恼人的笑声,也能藏住自己狂跳的心。
可那笑声,分明早已烙进心底,挥之不去了。
————
萧景珩就这么笑着,看着,直到沈知微跑的没影。
但见沈知微的身影完全没入府邸中去。
他突然笑声一顿,脸上轻松快活的表情,骤然一变,刚才还柔的如同三月春水的眼睛此刻却如数九寒天的坚冰一般透着瘆人的冷意。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他抬手倏然拔出腰间长刀,一扬手长刀如银蛇吐信,瞬间扎进了远处的墙角去。
那边阴影处,一个黑影躲闪不急,闷声跌倒在地。
“哪里来的耗子,还不快滚出来!”
萧景珩抬步往那边赶了过去,眼角的余光还不忘往沈知微府邸那边瞧了一眼,确定没惊着那人才放下心。
他继续冷着脸往那角落靠近。
“等等!
是我!”
一个怪异的少年音从那阴影处响起,很快一个瘦弱的身影手脚并用从那处爬了过来。
清冷的月光洒到那少年身上。
萧景珩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慈幼院那个唤作“阿勒”的孩子么?
……刚才那口音……
萧景珩心里细细一盘桓,手不自觉摸上腰间的短刃去,他再开口时,已然透着杀气。
“胡人的小崽子,是前来受死的么?”
第73章 恩仇
◎“这次,我一定要护住。”好不容易逃出升天的他,今夜返回那个炼狱里,为恩,为仇,更为那个像极阿姐的女子……◎
“等等!我是来报恩的!”
就在萧景珩短刀出鞘,已然要刺入阿勒脖颈里时。
阿勒突然用生硬的中原话喊道,然后将双手高举过头顶。
报恩?
听到此言,又见的眼前阿勒这般举动,萧景珩的刀尖忽地在月光下凝住了。
他见过太多北胡人的探子,那些草原的狼崽子即便被剁掉手指也不会求饶,更不会做出这般示弱的姿态。
思及此处,萧景珩的刀尖不觉停在少年喉头前一指之处,寒芒吞吐间,已有几粒血珠顺着刃口滑落,滴在阿勒那脏兮兮的衣领上绽出如几瓣红梅瓣儿的血迹。
“哦?你以为这般言语,本帅就会信你么?北胡人的崽子最善搬弄唇舌,吾记得你们部落的小崽子出了娘胎第一课就是头人会将蜂蜜滴在刀尖上让你们舔,然后再在舔的时候划破你们的舌头,告诫你们舌头亦是武器,涂满蜂蜜的时候,一样可以让敌人流血!
哼,北胡崽子,你以为本帅是三岁孩子,几句话就能被你糊弄过去么?”
萧景珩虽心中疑惑,可他到底身经百战,哪里那么容易相信,他厉声指出北胡人的传统,言语间气势凌凌,似在警告眼前小子,休要在他面前耍花样一般。
可,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