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美人翻车了_柯染【完结】(93)

  郡守令府里后院浴池挖深三尺,只既然要‘死’,进的便不可能是缓江,光在浴池里练习是不够的,她隔三差五来别苑,夜里从连通浴池的暗流甬道进浔江,先练习在江水里潜游,再练习长游。

  起先只能坚持三五刻钟,渐渐撑到一个时辰后,转而逆流,寻水流稍湍急的地方,负重潜游。

  时间日久,竟也从中寻出些乐趣来。

  夜里山涧极静,水流淙淙,她似一尾鱼,俯面时逆流而上,仰面时看天上星辰云月,任凭浪花拍打着身体,心口堆积的郁结便也渐渐散开了。

  折返连通别院的暗流出口时,已是月至中天。

  岸边男子身形清癯修长,眉目如画,临江而立,似月下仙人。

  眉目却沉郁,弗一见她,袍角微动又止住,眸里怒火渐盛,“还不上来。”

  他身上衣袍已干透,想是在此处等了许久,他是不容易动怒的人,除了她不爱惜自己身体这一件,上次淇水受伤后,每日盯着她用药,她‘染’上游江的坏毛病,怒气可想而知。

  宋怜往岸边轻游,仰头看他。

  她衣裳被江水浸透,滴水的乌发拢在身前,月辉下云鬓华颜,明丽潋滟,陆宴眸光凝滞,轻叱一声,“还没有泡够么?不知你何时

  又添了这一样毛病,不冷么?”

  宋怜未言语,若跟他说了计划,他必不会应允她做那般危险的事,也不可能让她因为要假死脱身,夜夜来泡凉水,他宁愿像先前一样,瞒着她北上,不顾性命,企图取梁掾性命。

  但梁掾被高邵综任命为定北王府侍卫统领,高邵综待他和她的恨意耳目昭彰,稍有不慎落进高邵综手里,恐怕生不如死。

  便只说她想到江里游水,不游睡不着,他纵是焦急挂心,也别无它法。

  夜里江风凉寒,她眼眸却极亮,面颊似微醺般微红,他手背覆上她额头,不知她为何又惹上一样怪癖。

  陆宴指腹轻触她面颊,“日后若还想再游,差人送信于我,我陪你便是,江水湍急,碰上雨夜,起了江迅,你命得丢在里面。”

  宋怜应了一声,“等冬天便不游了。”

  陆宴眉心松了松,朝她伸手,“那上来罢,回去歇息。”

  宋怜抬手放进他掌心,却也不上去,朝他莞尔一笑,往下用力,将他拽进江水里,双臂揽住他脖颈,身体密不透风与他贴近。

  被他拥住时,便什么也不去想,只感知他从温暖到岩浆般炎炽。

  直至天际泛白,两人方才从熔岩洞回了别苑,晨起她倦极,惦记案桌上尚未处理的政务,也就起来了。

  他今日似要去军营,穿的武服,铠甲在身,却并未离去,立在榻前看她,眸色难辨。

  宋怜正穿衣,“怎么啦?”

  陆宴并不喜这座宅院。

  抓到宋彦诩时,他身侧跟着一名老仆,说起了许多陈年往事。

  七八岁的姑娘遭庶母忌讳,常被送往乡下田庄。

  宋母出事,平冤后宋母和小千无处可去,她没日没夜刺绣,攒得些钱,赁得一间小屋,让宋母和小千有栖身之地,后头学做生意,境况才渐渐好起来。

  但似乎无论多少年,她都没有真正放下心,在京城时除了东府,还有温泉山庄,到了江淮,安锦山并不常去,看上清溪山苑,钱不够,宁愿借贷,亦不肯用他的钱。

  无论在哪里,她似乎都必须拥有一处完完整整属于她自己的住处。

  凡有郁结的心事,便不愿归家。

  也许她从未把他这里当做是家。

  心底泛出细密的窒痛,陆宴垂首,眉目澹宁,“阿怜可以告诉为夫在忧心什么么?”

  宋怜眼睫轻颤,没有立时开口。

  她曾经也认为江淮同益州结盟,大有裨益,这几月翻看军政内务,却与她想象完全不同。

  本有许多机会渡江夺取徐州,也有机会谋算益、荆楚之地,皆未发兵。

  罗冥曾来密信询问治水之策,他并不藏私,倾囊相授。

  她想直言问他,是否因天下大乱时,罗冥护住两州百姓安平,而对罗冥心生好感。

  他与其余诸侯势力不同,他拥兵起势,起因是江夏百姓水深火热,饿殍满地。

  他的愿景,是一方安平天地。

  纵然起兵做了乱臣,增添了杀伐手腕,他也和以往在朝为官时一样,并没有变。

  问与不问,结果都是一样的。

  晨光透进窗棱,映照她面容雪白,陆宴眸光微滞,指腹轻触她脸颊,“已从旧友处雇请得一人,武艺超群,擅医毒,手段狠辣,日后扮做你的模样,你出入方便些。”

  近半月他都在为这件事奔波,宋怜心里生暖,从他怀里坐起来,在他唇上吻了吻,软声道,“我知你同罗冥会面的日子明面上定在冬至,实际会提前,来福先前来信说,益州百姓冬至前会有祭祀礼,街上人人带面具,带我一起去罢,我扮做千柏的小厮。”

  陆宴知她近来束手束脚,拘束得憋闷,应下了。

  祭冬礼三日,他们到的时候正是第一日,街上锣鼓宣天,由人装扮的各路神明被抬着游走大街小巷,因着无宵禁,便是天气凉寒,街市上也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满街灯笼映照的安阳城亮如白昼,食肆香气飘出整条街,商肆外摆放各色摊子,衣裳绸缎,瓜果蜜饯,水鸭,淮面,玉石,折扇,文墨,面具,各类各样商货琳琅满目。

  宋怜近几月都在乡间田地奔走,加上流言和斥候的事,已很久没在节日时出门了,乍见这般热闹的场景,颇有些恍如隔世,连近日心郁都消散了许多,专心在摊贩前看起来。

  那夜的交谈言犹在耳,景策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在那女子身上,越发确定了她超出常人的野心,她会问用到米粮、盐、糖制造的小吃的价钱,一进安阳城时,便先观察哨所的方位,能认出带有腰牌的便装守卫。

  没有哪一个女子是这样逛街的,景策与她站在同一个玉石摊子前,开口道,“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可一旦起了战乱,喧哗欢笑换做断臂残垣,生灵涂炭,岂不可惜了。”

  宋怜敬重景策这样的人,却知自己想做的不是这样的人,也成不了这样的人,正待说话,身侧的手指被温暖干燥的掌心牵住,十指相扣,“在说什么。”

  景策自知煞风景,带上一副云纹面具,略拱了拱手,“不打扰你们,我和白登自去玩耍,两个时辰后,客栈相会。”

  陆宴颔首,手指拨了拨,从五颜六色的玉石堆里捡起一枚橘黄色的,摊到她面前。

  宋怜倒惊喜,捡起来把玩着看,忍不住弯了弯眉眼,“竟然像一枚小橘子。”

  那小玉石只有野樱桃大小,生得却实在像橘子,宋怜便有些爱不释手,陆宴出钱请摊主打了眼,挂了绳,宋怜正要去拿,陆宴却先一步取走,挂去了腰间,宋怜要去抢,撞去了他怀里,便由他拥着往前走。

  带了面具是什么也不用管的,她亦不去想那些未知的事,只专注过祭冬的节日。

  宋怜尝到一块蜂霜饴糖,实在甜得齁,咬了半口不想吃了,弯了弯眼睛,抬起陆宴与她同样的面具,塞去他口里,见他眉心蹙起,便笑出了声。

  陡觉有凛冽冰寒的视线投在后背,折身看去,只见街上人潮拥挤,街道两侧宫灯汇聚长龙,光影晃动。

  并无异常。

  “怎么了,看什么。”

  窗前男子身形伟岸,面容冷峻,周身寒意似三九寒冬,外头喧哗热闹也似跟着逼退了几分。

  沐云生走至窗前,街上人来人往,几乎转不开身,倒一眼看见了斜街前一对男女。

  女子月银色绒边风袍,身姿清丽,乌发云鬓,发间一枚蓝田芙蓉簪,气质似通透神秀,又娉婷风致,男子一袭青衣,墨玉发冠,身处闹市,依旧如林间松风,山涧明月,端的清举烨然。

  二人背对着他们,正在蜜饯摊子前挑拣着。

  那男子想必极爱妻子,看似随意站着,却有意无意护着妻子不被行人拥挤,待那女子挑好,便牵住对方,轻说着什么。

  两人虽带着面具,气质却极为出众,沐云生半天才回神,折扇一展,叹息道,“好一对神仙眷侣——”

  话语未落,却有箭矢自身侧破空而去,穿过间隙,射下那女子正欲喂给男子的冻梨上。

  梨子四分五裂,箭矢锐势未停,钉入布庄外墙,墙壁出现裂痕,翎羽铮鸣。

  街上商贩行人受了惊,慌乱四散,惊叫声惹来兵卫,沐云生这才回神,抬手制止身侧再搭一箭的人,“高兰玠,你疯了么,那是寻常百姓!你纵是受过情伤,也不能不允许天下有恩爱的夫妻情人,人家夫妻感情深厚,惹到你了,你莫要发疯,快把弓箭收起来!”

  下首那男子将女子护进怀中,手掌护着女子头,往布庄里退,摘下面具,似发了信令。

  沐云生甫一见那男子眉如墨画,只觉眼熟,旋即窒息了呼吸,“平津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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