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淋浴头关闭后, 她将湿漉漉的顾凛再次放在洗手台上。
接着她对着镜子开始用手指清除脸上已经烂成糊状的烂肉, 直到烧烂的地方只余下颜色苍白但是还能继续使用的肌肉纤维。
从自己脸上、身上亲自抠去腐肉的过程极其掉san。
不过谢棠认为这是自己必须要做的事，她需要通过事实认清她已经死掉的现实。
结束除肉工作后，谢棠回到淋浴室先将自己洗干净, 接着搬过两只小板凳，就这样坐在上面给顾凛洗澡。
“你这样很像古希腊的残破雕塑。”谢棠一边往他头上挤洗发膏，一边这样点评道。
“嗯。”顾凛乖巧地向前探头，让她冰冷的指腹在他的头顶揉搓出泡泡。
顾凛只有调情跟应激的时候话多，平时整只鬼看起来淡淡的，话不多表情也不多，不过他不会让老婆的话语掉在地上。
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会嗯一声做回应。
谢棠给他洗完头，又开始给他清洗身体。
这一洗就洗出了问题……
谢棠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爪子，她确实只是在清洗他的腹肌没错，但是她听到的声音又好像她在清洗他已经遗失的美好。
她满脸问号，“你都没有了，你在哼唧什么？”
明明他此刻该有的东西都没有，算不得一个完整的雄性来着。
他在叫什么？
顾凛不好意思地撇开头，正襟危坐地科普起来，“截肢后神经信号存在错位传递，大脑也具有没能适应残破身体的惯性。”
“现在原本属于截掉肢体的那部分大脑皮层逐渐被其他区域侵占，所以当你触摸我脖颈时，我会感觉你在触碰我不存在的幻肢。”
谢棠：“？”
顾凛真不愧是医学生，烧起来的思路也是清晰明了。
她又像清洗宠物小狗一样清洗了好一阵自己的男老婆，顾凛忽然哑着嗓子开口问，“姐姐，你可以吻我吗？”
谢棠果断摇头，“不可以，我的脸还是漏的。在它跟我的牙康复之前，我不会吻你。”
被老婆拒绝的顾凛也没强求，他只是将自己的两只骨爪乖巧地搭在她的大腿上，老实地继续配合她洗澡。
后面两位又冲了一遍身体，将上面沾着的泡沫全部冲干净以后，谢棠躺进了放满水的浴缸里。
因着谢棠已经死掉，不需要呼吸。
她就直接枕着浴缸陶瓷底部，隔着一层淡粉色的血水，去看外面的世界。
按照顾凛的说法，现在她没有触觉跟味觉是正常情况，等她死的时间足够长、积累的阴气足够多，她会越来越像活着时的模样。
《像活着的模样》，多新鲜的话语啊。
谢棠目光呆滞地放空自己，如果一个残破却俊美的塑像。
顾凛伫立在她的腹肌处，骨爪变成关节泛着粉色的人手，用它轻轻抚摸谢棠的脸颊。
“我知道你此刻心里一定很难过。”他低声抚慰着她千疮百孔的心脏，“你可以好好静一静，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哪怕伤心到极点，谢棠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吐槽欲。
水里没办法说话，谢棠就给他做口型，【你半截身体坐在我腹肌上，这样看起来很诡异你知道吗？】
顾凛的拇指指腹贴在她的唇瓣处，淡然道，“不要再讲话，否则我很难控制住想要吻你的冲动。”
谢棠：“？”
死了也无法逃离男老婆的土味情话攻击。
她跟顾凛大眼瞪小眼一阵，见他真的作势嘟起嘴巴俯身要亲吻她。
谢棠顿时就老实了。
她也不躺在缸里emo了，她从水里坐起身来，双手蹂[]躏起顾凛瓷滑的脸蛋，“哼，你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
她此刻的情绪好了一点，甚至还能跟顾凛开玩笑。
等他们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躺到床上时，谢棠刚刚康复的emo情绪瞬间又卷土重来。
若是她活着时候不眠不休几十个小时不睡觉，她这会儿肯定沾上枕头就睡着。
但是这会儿她成了死人，她哪怕精神再疲倦，也一星半点困意都察觉不到。
谢棠目光呆滞地躺在那里，看着窗帘边上缝隙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点微光，她问顾凛，“我这辈子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太阳了？”
顾凛心疼她，他搂着她的腰，窝在她的怀里，轻声回应，“目前不可以。”
目后估计也不行。
毕竟他们认识这么久，她从未见过顾凛在青天白日之下行走。
美甲姐也只能在附身活人的前提下在夕阳下行走。
若是只能靠自己，他们这群鬼只有阴天下雨时可以在外面短暂停留。
晒太阳这种寻常的小事，在她死后再也无法做到了。
见谢晴情绪低落，顾凛主动跟她分享起自己的过去，希望她能好过一些。
“我刚死的时候很想彻底死去，我想过主动走到阳光下灰飞烟灭。”他的手指绕着她海藻般的长发转圈圈，喃喃低语，“可是我不甘心。”
“明明做错事情的人不是我，为什么要让我来承担代价？”
“我就这样带着让陆建南恶有恶报的执念苟活到遇见你的那一天。”顾凛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夏日的凉风，“我很庆幸我没有继续寻死，否则我不会遇见你。”
“你也不要难过。”他凑过去，在谢棠还有脸皮的脸颊处落下极其清浅的一个亲吻，“日子会好的。”
他将自己的五指顺着谢棠的指缝塞进去，与她十指相扣，他温声道，“只要活得足够久，奇迹总会发生。”
谢棠的眼球慢慢动了动，视线从外面透进来的那一点阳光处转移到顾凛容貌昳丽的脸上。
她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细腻的肌肤，他便歪着头在她的掌心里依恋地蹭蹭。
养宠人伤心难过的时候，小猫小狗会给予铲屎官安慰。
而谢棠有一只会变成毛茸茸狐狸的男朋友。
她的眼睛里流下红色的泪水，她哽咽道，“顾凛，谢谢你。”
“我要谢谢你才对。”顾凛也忍不住流眼泪，“我要再跟你说一次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死去。”
谢棠摇摇头，笑中带泪，“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对此从不后悔，你不要自责。”
她只是不适应而已。
她的朋友们同样不适应。
周三，小王又一次拨打她的电话，那边依旧无人接听。
这次她再也沉不住气，主动给江白雪打了语音电话，“江大小姐恕我冒昧，我想问您能联系上棠棠吗？她失联整整三天了！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安稳！”
江白雪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小王的问话。
因为连她自己也没办法接受谢棠已经死掉的事实。
这件事谢棠没在群里说，她是从小兔叽那里得到的消息。
小兔叽说现在谢棠刚死，她的魂体十分虚弱，她只能完全在另一个维度里待着。
那里没有网络信号，也没办法跟外界有所接触，除非他们主动走进死人的世界，否则上一次见面就是她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江白雪怀疑小兔叽这话有夸张的成分，明明前几天他们还一起在学校聚餐呢，怎么一转眼就天人永隔了？
而且哪怕谢棠死了，哪怕两个世界的通道被顾凛彻底封闭了，只要她江白雪活的时间足够久，她一定能熬到再次跟她见面的那天。
小王不是江白雪肚子里的蛔虫，不晓得对方的内心活动如何。
她只知道对方这份漫长的沉默不是好事。
她心里越发惶恐，对所谓的公主也没有了原本的尊敬，“大小姐？您能听到我说话吗？您能回应一下吗？”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王忍不住暴躁地开口催促，“谢棠频繁旷课已经影响到平时成绩了，她在继续这样很容易被学校劝退，她家境不好，好不容易才考上好大学，她——”
她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电话那头传来江白雪哽咽的声音。
她说，“她死了。”
这次轮到小王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如置冰窟的小王艰涩地开口，“谁死了？”
江白雪抽噎道，“谢棠。谢棠死了。”
一时间电话里没有人再说话，江白雪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忙音。
没有人再旁听，她就这样在酒店的房间里对着谢棠游过泳的泳池放声痛哭。
可是没过几秒钟她的电话铃声再次响起，这次依旧是小王通过绿泡泡软件给她打来的语音电话。
电话接通后，对方的笑声带着故作轻松的紧绷感，“大小姐，我刚刚好像出现幻觉了，我听见您跟我说谢棠死了。”
江白雪再也绷不住，她泣不成声，“她真的死了，尸体、尸体在另一个世界！我们连她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小王也要绷不住了，她的嗓音里有明显压抑的颤抖，“大小姐，这个玩笑并不好笑，您再这样说我就要骂您全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