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的,罗烟霞发现了他这异常之处,这般无情残酷的性子,是绝对不配当大家门楣的公子的。
于是罗烟霞开始打他、骂他,逼他笑、逼他良善,可哪怕再粗的藤鞭落在谢枕鹤身上,他也不肯弯下脊梁。
他说,他好像被世人隔绝在一个无形的牢笼中,能清楚地看见外头的人做什么,却从来无法体会他们的喜怒哀乐。
只有血腥和暴虐,能让他感受活着的感觉。
罗烟霞大骂他是怪物,将他关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屋子里,锁了整整七日,迫他“改好了”才肯放他出来。
自那以后,谢枕鹤确实变了,变得会笑会闹,还会像别家的小孩一样向父母撒娇。
春明也觉得少爷可能真的正常了。
直到他十九岁登科入仕,进了大理寺,春明和景和也被罗烟霞派了过去。
他们自幼习武,又算谢枕鹤的半个伴读,所以与寻常小厮不同,充当了谢枕鹤在大理寺的助手。
当春明亲眼在监牢里见到谢枕鹤为犯人施刑时,他才知道谢枕鹤从来都没变。
他不喜欢亲自动手,他不愿袖口靴底沾上尘埃血污,只会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些作奸犯科的恶人在一道道刑罚中跪地求饶,看着他们伤口迸开,看着他们血肉模糊。
那一刻谢枕鹤眸中露出的光,与他幼年看着濒死的鱼时一模一样。
春明这才知道,谢枕鹤只是学会了伪装,装成一幅温润无害的模样,蛊惑了所有人的心。
他的笑没有一分真,他的情也没有一分实。
正是如此,方才谢枕鹤不自觉间的那般松弛神情,才让春明十分的惊讶。
与谢枕鹤靠残虐而获得的快意表情不同,刚刚的谢枕鹤,眼角眉梢都具是柔软,实在是太过罕见。
但这些话他自然是不敢和谢枕鹤说的。
于是,春明打了个马虎眼,找补道:“只是属下的直觉罢了。”
谢枕鹤嗤笑一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声音听不出喜怒:“春明,你何时变得这么毛毛躁躁了,今日的公文写好了么,便开始想打听我的事了?”
说到最后时,谢枕鹤语气中带上了些许不怒自威的意味。
春明怔住,连忙垂下头道:“属下不敢。”
“公文昨日已经拟写好了一半,等到一会到了大理寺,大抵一个时辰便能交给少爷了。”
春明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浑身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谢枕鹤支着手倚在了金丝引枕上,淡然应了一声。
春明是最了解谢枕鹤的阴狠和多变的,现在已经惹怒了他,便一句也不敢多言,再好奇也只能老老实实将嘴封上。
马车依然滚滚向前,可春明的心情已不复方才的轻松,变得如坐针毡。
怎么还没到大理寺啊!
他不由得在心里腹诽,方才为什么要多话问那么一嘴。
正当春明想懊恼抱头时,谢枕鹤忽然又出了声。
“春明,你可曾捉过猎物?”
春明双手僵在两侧,愕然看向谢枕鹤,呆滞道:“当然少爷,前几年,属下曾经常与景和一同到郊外狩些小兽。”
谢枕鹤双眼半敛,眸中蕴着晦暗不明的光:“那你们通常用什么方式狩猎?”
春明本分回答:“一半都是制作些捕兽笼将它们捉住,这样比用弓箭省时省力些。”
谢枕鹤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撩起,笑得意味深长:“是么。”
他缓缓道:“你不觉得,与其自己强硬地将她拴起来,不如让她主动地为你戴上枷锁更好么?”
春明猛地看向谢枕鹤,见对方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紧张地抿了抿唇:“可是少爷,野兽生性自由,怎可能强求它们自己拘束自己呢?”
“是么?”
谢枕鹤眸光移向春明,笑容温雅,却让春明浑身发毛:“可我偏想强求。”
春明脖颈梗住,潜意识告诉他,谢枕鹤说的那个“她”,绝对不是野兽。
甚至可能是,一个人。
春明倏地回想起,那日闯进亭台中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貌美得有些妖艳,看起来却不太聪明,见到谢枕鹤时,胆都快被吓破了。
平日要是被旁人撞见这种辛秘之事,谢枕鹤只会当场将她处置了。
可那日他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将他们都支开,只留了他与丫鬟二人。
春明本以为,那丫鬟活不过第二日,可现在看来……
春明深吸一口气,再不敢深想下去。
谢枕鹤缓缓转着指节上的玉扳指,嘴角勾着浅淡的笑。
宁萱儿或许喜欢他,但她自己却没意识到这点。
这点,从她会选择向三弟抛手绢也可以看出。
他想要激化这份喜欢,他想要毫无保留地,彻彻底底地占有她,但他又不想将他胆小的狸猫吓着。
所以他要若即若离,要请君入瓮,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落入猎人的陷阱,踏进这名为爱的囚笼。
*
“可恶,可恶!”
画眉拿着两串三小姐给的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到了碧玉院外,看见了正在对泥墙拳打脚踢的宁萱儿。
直到画眉凑到她身后,宁萱儿还浑然不知身后多了个人,一直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后,画眉忍不住了,将糖葫芦藏在身后,拍了拍宁萱儿的肩膀,笑嘻嘻道:“萱儿!”
宁萱儿差点跳起来,猛然转身发现是画眉后,松了一口气,抚了抚胸膛道:“画眉,你吓死我了。”
画眉调侃道:“谁又惹你了?”
宁萱儿滞住,有苦说不出:“这是哪的话,我一个小丫鬟,谁能惹我?”
“就算惹我,也是我的福气,都得受着!”
宁萱儿嘟囔着说完,委屈地扁嘴,扑到了画眉怀里,撒了好一会矫。
画眉见不得宁萱儿这副模样,心都快化了。
便也再藏不住那点小惊喜,将身后的糖葫芦拿出来,分了一根给她。
“嘿嘿,三小姐特意从府外给我带回来的,我们一起吃!”
宁萱儿欢喜地望着那裹满了晶莹冰糖的糖葫芦,吸了吸鼻子,感动道:“画眉……”
她抽抽嗒嗒地啃了一口糖葫芦,尝到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后,一股脑便想将心事全说出来了:“画眉,你对我这么好,我便跟你招了吧。”
画眉也正吃着糖葫芦,闻言双眼微微睁大,好笑道:“什么事呀,神神秘秘的,你能有什么秘密?”
宁萱儿靠近画眉几分,双手握成小拳,诚恳无比道:“画眉,其实我想勾引三少爷。”
“咳咳!”
画眉一口糖霜还没咽下去,被宁萱儿直白话语呛到,红着脸咳上了半天才缓过气来。
宁萱儿担忧地拍了拍画眉的背,咬着唇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画眉哭笑不得:“萱儿,你也太坦诚了吧?”
宁萱儿不好意思笑了笑:“我说了呀,你对我这么好,所以我也要对你好,不能藏着掖着。”
“我在碧玉院不受主子喜欢,也不受其他丫鬟待见,单靠我自己,是一辈子也没办法出头的。”
宁萱儿顿了顿,蔫巴地像个霜打了的茄子:“何况……画眉,我不想瞒你,你可记得松香院那事?”
画眉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提这个,疑惑点点头道:“前几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怎会不知?”
宁萱儿凑到画眉耳边,用手挡住嘴悄声道:“那玉佩,本来是表小姐给我的。”
“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原因,才到了绣荷身上。”
画眉闻言大吃一惊:“什么!你的意思是?”
宁萱儿垂头丧气:“我总有种预感,绣荷走了,表小姐不会放过我。我的才智,是万万不能和表小姐相比的,就怕一个行差踏错,我就要被赶出府去了。”
“除非做了侍妾……”她说着说着,又有些哽咽。
“我想过上好日子,不想再回到饥寒交迫,饿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宁萱儿说这些,本意只是想多一个人倾诉,却没想到画眉听宁萱儿说完后,心中又是怜惜,又是心疼,已然暗暗下了决心。
她抓住宁萱儿的两肩,眸光热切道:“既如此,便让我来帮你!”
第11章 “原来他早就瞧上你啦!……
宁萱儿眼泪还没来得及落下,便因画眉的话语而凝滞在眼眶:“真的?”
画眉用空着的那只手拿出手帕,给宁萱儿擦起了泪珠:“当然啦,我为什么要骗你?”
直到将宁萱儿面颊上最后一点泪痕拭去,画眉才满意地笑了笑。
“三少爷和三小姐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我向小姐打听,她或许会告诉我。”
宁萱儿抿抿唇角,有些忧心道:“你向三小姐打听这些,她会不会为难你呀?”
画眉闻言,噗嗤一笑,乐了:“怎么会呢!三小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啦,只要能入了她的法眼,无论身份高低贵贱,她都会像对待亲姐妹一样热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