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瑛回过神,不由得使劲儿拍起掌来:“好曲!好曲!”
晏澄洲勉强挤出一个笑:“陛下喜欢便好。”
他的腿伤还未痊愈,方才他全程站着吹完这首曲子,早已忍耐不住,小腿肚不住地发抖。
贺太后微微颔首:“晏小公子的笛子吹得不错,你先下去歇着吧。”
贺府的侍从连忙将他扶了下去。
宴毕,晏澄洲和晏守川又分别被重新关了回去。
书房内。
朱管事的声音从雕花门外响起:“将军,桓将军到了。”
贺衍抬头,“让他进来。”
少顷,桓峥迈步进了书房,拱手道:
“将军,到了动手的日子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可要属下代劳,将那霍邈给了结了?”
贺衍颔首:“十五日了,是该动手了。”
“你去,将他处理了,随后派人把消息放出去。”
他扬起嘴角,“荆州太守霍邈,坚忍不屈,在上京不堪受辱,自尽身亡。”
桓峥道:“将军放心吧,属下这就去办。”
贺衍缓缓抬头:“去吧,务必要把消息传到南邺去。”
不知道江嵩听到这个消息后,表情该有多么精彩。
想到此处,贺衍弯唇,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笑,继续翻看案上的公文。
第60章 寒露竹风(五)晏府被围
近日,卢夫人给颜琬定下了一门亲事,乃是城中太常卿的庶子。
未来姑爷虽然身份不高,但人品、样貌都还不错,颜琬嫁过去又是做正妻。颜琬一介孤女,没有父族可以依靠,凭着晏家的帮衬寻得了这样的亲事,已经算是高攀了。
卢氏对于女儿的婚事很是满意,提亲、问名、纳吉等一串流程走完后,就等着男方上门下聘了。卢氏便同卢夫人一起,整日忙着为颜琬置办嫁妆。
秦淮月坐在绿玉小筑的院子里,正在读晏澄洲从荆州寄来的家书。
读到晏澄洲抱怨军中伙食难吃,秦淮月不禁捂着嘴,哧哧笑了几声。
笑过后,她心下又不免生出几分担忧。
晏澄洲最看重口腹之欲,于吃一字上比谁都讲究,军中条件艰苦,哪里比得上晏家锦衣玉食。
她接着往下读,不由得蹙起了眉。
晏澄洲居然在军中被人排挤、欺负了?
秦淮月揉紧了信纸,到底是哪个混账玩意儿,敢欺负她家郎君?
秦淮月一向护短,她好想连夜赶到荆州,拿扫帚把那几个欺负晏澄洲的家伙赶出军营!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继续往下读。
半晌,秦淮月的眉头才渐渐松泛开来。
晏澄洲在信中说,虽然一开始,他的同僚们都不喜欢他,觉得他是个锦绣堆里养出的膏粱子弟。不过后来都被他的才能和人品所折服,一个个都唯他马首是瞻。现在他在军中,已经积累了一定的威望。
晏澄洲还在信中写道,他是怎么跟其他士兵夸她好看,夸她长得跟天仙似的……
读到最后那句,“小月儿,我想你了”的时候,秦淮月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这个晏筠!马上就要及冠的人了,还是这么不正经。
她把信读完,从胸中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现在已是深秋,马上就要入冬了。秦淮月却莫名觉得燥热,她将两手贴在脸上,试图给红透了的双颊降降温。
院中黄叶席地,秦淮月跺跺脚,将双手凑到唇边,呵了口气,又使劲儿搓了搓,准备回房睡个回笼觉。
自从颜琬跟太常卿家的公子定亲后,卢氏便彻底放弃了撮合晏澄洲和颜琬的想法。卢夫人等人都忙着给颜琬置办嫁妆,也没有人来管她。秦淮月乐得清闲,干脆不再拘着自己,每日都能睡到日上三竿。
她躺回榻上,盖上被子,盯着头顶上的绫罗花帐,觉得有些无聊。
晏澄洲不在,日子虽然清闲,但也有些寂寞。
秦淮月的眼睛湿漉漉的,揪紧了身上的锦被,喃声道:“晏哥哥,我一点都不稀罕诰命,你能不能早点儿回来……”
她也想他了。
绛云院中,颜琬正在试卢夫人给她定做的嫁衣。
卢夫人特地请了姑苏的绣娘连夜赶工,耗时一个月才把颜琬的嫁衣绣出来。
卢氏在一旁帮女儿拉着嫁衣的
裙摆,满意地打量着颜琬这一身:“琬琬这一身真好看,看着倒是有点新嫁娘的模样了。”
颜琬红了双颊,赧笑着说:“娘,这都还没下聘呢。姨母说了,要等太常家的公子下了聘,女儿这门亲事才算定下。”
卢氏嗔了她一眼,“尽胡说!这门亲事是我同你姨父姨母一起说定的,你的生辰八字都送到太常府去了,太常卿请人一看,说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你那夫婿还能反悔不成?”
颜琬含羞带躁,抱住卢氏的胳膊:“娘!”
卢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好了,为娘先去你姨母那里看看嫁妆,你好生待在院里。”
颜琬点点头。
卢夫人并着几个婆子一起,正在清点为颜琬购置的嫁妆。
卢氏进了正院,殷勤地问:“阿姊,怎么样,琬琬的嫁妆可都齐全了?”
卢夫人擦了一把汗,笑道:“你就放心吧,我亲自盯着底下人置办的,琬琬的嫁妆肯定少不了。”
卢氏眉眼弯弯:“这些日子为着琬琬的事,真是辛苦阿姊了。她小小年纪便没了爹,若不是阿姊帮衬,琬琬哪有这等福气,寻着这么好的一门亲事。”
说着说着,卢氏便想起丈夫死后,家中叔伯兄弟将她们母女二人赶出家门的场景,不禁红了眼眶。
她揩了揩泪:“等琬琬出嫁那日,我定要让她亲自来,好好谢过阿姊再上轿。”
卢夫人笑道:“都是一家人,我是琬姐儿的姨母,多给她置办点嫁妆也好,等琬姐儿到了婆家,也不至于被人看轻了去。”
卢氏笑吟吟见礼:“那我就先代琬琬谢过阿姊了——”
“夫人,夫人!不好了!”
卢夫人的丫鬟慌慌张张地从月洞门跑了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卢夫人连忙将她扶住:“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丫鬟哭道:“是许太常和未来的姑爷,来、来退亲了!现在已经在正厅坐着了!”
小丫鬟的话如同当头一棒,砸得卢氏眼冒金星。
卢氏双膝一软,瘫坐在地上,不由得大声哭喊起来:“怎么会这样?!不是都跟太常府的人说好了吗?我们连嫁妆都备好了,怎么到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要退亲?”
卢夫人的心也悬了起来:“你先别慌,同我去前厅,问问许太常是怎么回事,为何要退琬琬的亲。”
卢夫人理了理衣襟,舒了一口气,稍稍定下心神,从容地穿过抄手游廊,领着卢氏向正厅走去。
正厅中,许太常和许三公子坐在下首的檀木圈椅上。许三公子眼神飘忽,十指交叠在一起,脸上露有愧色;而许太常脸色铁青,双手攥着放在两腿上,一言不发。
卢夫人和卢氏进来,寒暄道:“许太常,许小公子。”
许太常冷哼了一声:“夫人。”
卢夫人在上首的交椅上坐定,脸色平和地问道:“听闻许公子要退我侄女的亲事。我侄女颜琬虽然家世不如公子,但性子和顺、样貌端正,是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不知为何许公子竟中途反悔,执意与晏家退亲?”
许三公子惶急地说:“夫人,您误会了,不是我要与颜小姐退亲——”
许太常倏地起身,狠狠一拍桌子案,“老夫为何退亲,难道夫人竟不知道吗?不是老夫要做这言而无信之人,实在是你们晏家……”
卢夫人愣道:“这……太常卿,到底是怎么了?”
许太常满脸怒容:“今日早朝,荆州周勖派人传消息到金陵。晏将军率领三万荆州军,在梁州吃了败仗。晏将军和晏四公子兵败被俘!现在已经被北雍人押到上京去了!!”
晏守川和晏澄洲兵败被俘!
卢夫人眼前一黑,如遭雷击!
她当即身子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身边的丫鬟眼疾手快,连忙将她扶住。
卢氏呆住原地,“怎么,怎么会……”
许太常黑着脸,“现下情况特殊,还请夫人体谅,老夫实在不敢冒着风险,同晏家攀亲。”
说罢,便转身甩袍而去。许三公子同情地看了卢氏和卢夫人一眼,跟着许太常出了门。
卢夫人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地说:“这怎么可能……大哥跟北雍打了那么多仗,怎么会兵败呢……”
她捂着脸,忍不住失声痛哭:“还有筠哥儿。我的筠哥儿也被俘了!这可怎么办啊……”
一想到自己唯一的儿子被北雍军带走,现在生死不明,卢夫人的心就仿佛被一把利刃狠狠绞着,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丫鬟哽咽道:“夫人,夫人先别难过,等老爷回来,再问问老爷看,说不定,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