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笑道:“放心,不是什么大事。陛下年幼,从未到过南方,还没见过南邺人是什么样的,故而特地下旨,请晏将军和小公子随我入宫赴宴。不知晏小公子意下如何?”
晏澄洲下意识拒绝:“我腿伤未愈,不便出门。”
“我会命人推着你去。”
贺衍轻笑,“晏小公子,你的伯父也要赴宴,你难道不想见见他?”
晏澄洲握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贺衍站起身,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叹道:“你伯父可没有你心宽。这半个月,晏小公子倒是过得安逸,晏将军可又是绝食,又是割腕的。昨日夜里,还上吊了一回,幸亏贺某发现得及时,将他救了下来,不然今日你们伯侄,早就已经阴阳两隔了。”
晏澄洲的嘴唇颤抖,将茶盏啪的一声掷到地上。
“你到底要把我们耍到什么时候!竟不肯杀,又不肯放,把我和伯父囚在贺府上,看着我们被你玩得团团转,你就痛快了吗?”
“何不干脆些,要杀要剐,还不是你贺将军一句话的事儿!”
他一双眼睛通红,喉咙里阵阵发紧,按在桌上的五指隐隐泛白。
贺衍笑道:“急什么?贺某留着你们,自然是有用处的。”
“晏小公子放心,现在还不到杀你们的时候,晏小公子先换身衣裳,待会儿见了晏将军,可要帮我好好劝劝他,该吃饭就吃饭,该休息就休息,与其想着怎么求死,还不如想想如何苟活。”
“毕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第59章 寒露竹风(四)荆州太守霍邈,在上京……
宣明殿中,一派歌舞升平之象。
三十六盏琉璃描金宫灯高悬于雕梁之上,灯火辉煌,将整个大殿照得有如白昼;在座的衣冠士胄皆是紫绶金印,推杯换盏间,言笑晏晏。
大殿正中央,几个舞姬着广袖红衣,随着乐声的起伏翩翩舞动着腰肢。
北雍的舞蹈风格比起南邺来,少了几分柔媚旖旎,而更为奔放粗犷。胡姬抱着琵琶弹奏,金发碧眼的男人们击打着羯鼓,声音高亢清脆,配合着舞姬的步伐时快时慢。
晏澄洲坐着轮椅,被两个的侍从推进了大殿。
他一进来,所有人的视线便赤裸裸地聚焦在他身上。
晏澄洲的心顿时被刺痛了,他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仿佛有无数虫蚁在啮咬,不由得轻轻咳嗽了一声。
“贺将军,这是何人?”
一个稚嫩的童声从大殿正前方传来。
八岁的小皇帝闻瑛坐在正首的金銮座上,一张小脸稚气未脱,开口却是一派气定神闲。他穿着一身明黄衣袍,端端坐直了身子,眼神好奇地向晏澄洲看来。
他的身旁坐着一位云髻高峨的妇人,一双凤眸隐隐透露出威压,睥睨着下首的众人。想必就是贺衍的姑母,太后贺氏。
贺衍微微躬身:“回陛下,这位是晏将军的侄子,乃是臣府上的贵客,这些日子在将军府上养伤,还未曾入宫拜见陛下。”
闻瑛双手撑住銮座的扶手,两条腿还够不着地,在空中一摇一晃,“哦?他就是将军从南邺带回来的俘虏?”
听着小皇帝稚气的话语,席上的北雍贵族们皆以袖掩面,暗自窃笑起来。
晏澄洲脸色一变,双手紧紧攥住垂落在腿上的氅衣。
贺衍笑着点头:“不错。”
闻瑛道:“既然如此,那让他同晏将军坐一块儿吧。”
贺衍微微颔首,侍从得令,便推着晏澄洲往大殿的正前方走去。
小皇帝的右下首,最尊贵的位置上,坐的竟然是晏守川。
半个月不见,晏守川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他两颊凹陷下去,双眸暗淡无光,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
他缓缓转头,目光迟疑地向晏澄洲望来。
晏澄洲眼睛一酸。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方才晏守川转过来的那一瞬间,眼中竟带着泪。
伯侄二人被安排在了大殿最前排的位置。底下的北雍贵族有的眼含不屑,有的露出羡艳的目光,更多的还是幸灾乐祸。
当年令北雍在荆州屡吃败仗的晏守川,如今竟也成了他们的阶下囚。
多么大快人心。
贺府的侍从扶着晏澄洲缓缓坐下,将他安置在了晏守川的身边。
见到晏守川,晏澄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鼻子里一股酸意不上不下,恨不得立刻扑到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
晏守川怔怔地望着他,抬手用指腹将他的眼角的泪刮去。
他深深地看着晏澄洲,环视了四周一圈,向他递了递眼色。
晏澄洲懂了他的意思,紧紧地咬着唇,将快要决堤的眼泪憋了回去。
殿中坐着的都是北雍贵族,他若是在这些人面前落泪,岂不是丢了他们南邺的脸面?
伯侄二人对面的案前,贺衍眼神幽邃,白皙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根玉匙,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贺衍忽然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袍子,向上首的闻熙高声道:“陛下,臣有罪。”
闻瑛正吃着太后为他夹来的一块羊肉,听了这话,一口羊肉呛在了喉咙里,险些噎住。
贺太后连忙为他拍背。
闻瑛一边咳嗽,一边口齿不清地道:“咳咳咳……将军、将军何罪之有?”
贺衍捧着酒盏,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今日陛下设宴,臣竟然忘了开宴的时辰,实乃臣之过也。”
闻瑛皱着的眉头松泛开来,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这有什么关系,将军夙夜为国事担忧,兀兀穷年,就算一时不察误了时辰,也是
人之常情,朕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责罚将军?”
贺衍道:“多谢陛下体恤。不过,纵使陛下不计较,臣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不如——”他忽然顿了顿,眼风扫向晏守川伯侄。
“不如就让晏将军舞剑一曲,替臣表明歉意。”
晏澄洲心中一颤,转头看向一旁的晏守川。
闻瑛迟疑道:“将军,这不太好吧。晏将军毕竟是我北雍的客人……”
贺衍唇边泛起笑来:“陛下,晏将军如今乃是臣府上的一位门人,让臣的门人代臣效劳,想必也不为过。”
坐在下首的晏守川眼神木讷,脸色苍白如雪。
晏澄洲又急又怒,狠狠地瞪着对面的贺衍,恨不得将他捅死泄恨。
见闻瑛犹疑不决,一旁的贺太后微微启唇:“无妨,便按照贺将军的意思来吧,哀家倒也想见识见识,这江南俊彦的剑法如何。”
在座的北雍贵族一下子沸腾了起来,一个个不怀好意地叫嚣道:
“晏将军,怎么还不上来啊?莫非是提不动剑了?哈哈哈……”
晏守川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发抖。
贺衍笑着道:“晏将军,请吧,可别让陛下和太后等久了。”
晏守川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晏澄洲终于忍不下去了,他强忍着腿伤,扶着案几站了起来:“陛、陛下……我伯父上月伤了右手,一时半会儿拿不动剑,不如让我替他舞剑,为陛下助兴。”
闻瑛本来就不愿羞辱晏守川,这会儿见晏澄洲开口,忙不迭地点头:“那就你来吧,都是一样的。”
晏澄洲背上冷汗涔涔,勉强笑道:“谢、谢陛下……”
说着,他便要起身上前。
闻瑛眼尖,见他脚下步子一深一浅,不禁有些犹豫:“晏小公子似乎腿脚不便,想必也舞不了剑——”
“我可以!”晏澄洲生怕贺衍又要让晏守川上场,连忙出言打断了小皇帝的话。
闻瑛蹙了蹙眉,对他的无礼很是不爽,又怜惜他腿上有伤,开口道:“那不如把舞剑改为弹琴,请晏小公子为在座各位弹一支曲子吧。”
晏澄洲敛眉:“我……臣、臣不会弹琴,但会吹笛子,臣还是吹笛子给陛下听吧。”
闻瑛眼睛一亮,“那你就吹笛子。”
闻瑛向来喜欢南方柔美温婉的乐舞,尤其喜欢听笛。
可北雍的宫人大多看不上这等精致小巧的乐器,更偏爱羯鼓、琵琶等西域传来的乐器。是以闻瑛只在一次宴会上,听过南邺人演奏笛子。
晏澄洲点头。
少顷,闻瑛身边的小太监便把一管竹笛递了过来。
晏澄洲颤巍巍地接过笛子,将笛放到唇边,手指按住音孔,缓缓吹奏起来。
笛音袅袅,宛如一缕浅浅的梅花香,从他唇边徐徐流淌出来。
一时,殿内的北雍贵族都停止了谈笑,静下心来,欣赏着这美妙的笛音。
笛声时而婉转,时而清亮,如泣如诉,如同秋水泛起涟漪,撩动心中阵阵愁思。
闻瑛听得入了神,既痴迷,又崇拜地望着晏澄洲。
一曲吹罢,晏澄洲眼角已攒了泪,将笛子缓缓放了下来。
方才,他吹的是一首南邺名曲《梅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