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垂着头,眸中没有一丝光亮,额前散落着几缕头发,脸上血迹未干。
晏守川刚受过一场酷刑,整个人像是在血水里泡过一番,身上没有一处好皮肉。他纵横沙场几十年,什么样的伤没受过,即使被北雍人折磨得不成样子,也坚持着咬紧了牙关,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晏守川拧紧了眉梢,他越是忍耐,疼痛就越得不到发泄,刑架上的铁链轻轻抖动,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不经意间出卖了他的狼狈。
牢房的栅栏门吱呀一声响。
晏守川强忍着身上的疼痛,缓缓抬起头来。
来人竟是霍邈。
晏守川闭上了眼。
怨怒、痛苦和悔恨一瞬间如同潮水一般,不断侵蚀着他的心。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让这个人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见晏守川一副颓丧的模样,霍邈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徐徐开口道:“晏兄,没想到你我二人竟能在此处相聚。”
晏守川眼底血丝交织,冷冷地偏过脸:“霍大人,你既然另投明主,便不必再唤我晏兄。”
霍邈仰天大笑:“好,好!晏守川,没想到有一日,你竟然也会被我踩在脚下!堂堂骠骑将军,被我霍邈一个无名小卒骗了过去,哈哈哈哈!!”
晏守川喉头滚了几滚,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与贺衍勾结上了?为什么要背叛他,背叛南邺?
霍邈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眯起了眼睛,笑道:“你该不会想说,我霍邈通敌叛国,辜负旧主,罪无可恕?哈哈哈哈哈哈……”
他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捂着腹蹲了下来。一连串笑声在阴森的地牢里嗡嗡回响,如同鬼号般凄厉,听得晏守川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霍邈起身,凑近了晏守川的脸,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晏守川,亏你还是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将,怎么还是如此天真!我本就是北雍人!何来通敌叛国一说!!”
晏守川怔愣住。
霍邈怎么会是北雍人?!
霍邈笑道:“我霍家祖籍颍川,若不是我曾祖父时,因水患南渡长江,我们怎么会改名换姓,向南邺皇帝称臣?!”
晏守川猛地抬头,眸中烧起黑沉沉的怒火,恨不得将眼前的霍邈烧穿。
先前,晏守川就怀疑军中出了内鬼。他怎么想也没想到,这个人竟是自己曾经出生入死的属下,也是他的结拜兄弟,霍邈。
怎么能是霍邈,怎么偏偏是他呢?
他定了定神,声音沙哑得像在磨砂:“那日夜袭襄阳水师,是你的手笔吧?”
没有霍邈这个太守的暗中帮助,贺衍的北雍水师怎么可能在荆州戒严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三十余条北雍战船运至汉江沿岸!
霍邈叹了一口气,故作惋惜地道:“是我又如何?要不是你那侄子横插一脚,我又何必同贺将军演这一出梁州献降的戏?等襄阳陷落,你晏守川领着一群残兵回来救援,我北雍军再埋伏在半途将你擒获,还不用损失那么多弟兄,可惜可惜!”
晏守川冷笑道:“霍邈,令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霍邈面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嘴角僵硬:“阿秀……自然是病逝的。我夫人是怎么死的,与你晏守川有何关系?”
阿秀就是霍邈夫人李氏的名讳。
晏守川咬紧了牙关,“我真是没想到,你竟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你暗算我,也就罢了!为了换取北雍的信任,竟然连自己结发妻子的性命都不顾!”
霍邈更加慌乱,强自镇定道:“晏守川,你胡言乱语些什么?阿秀死时,我正在樊城督战,对此一无所知——”
晏守川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令夫人根本就不是病逝,而是被她的好丈夫,也就是你!亲手杀死的!”
晏守川在得知霍邈是北雍人时,就做出了这个猜测。
李夫人死在襄阳水战之后,那时北雍刚吃了败仗,想必是贺衍来找霍邈讨过说法。霍邈为了表明对北雍的忠心,竟不惜杀死自己身为南邺人的结发妻子!
他的话如同一个晴天霹雳,在阴暗的地牢中訇然炸开。
霍邈双目血红,遽然冲上前去,双手紧紧掐住了晏守川的脖子。
“是!是我又怎样!如果不是因为你晏守川!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么会害死阿秀!我又怎么会同北雍做交易!”
晏守川被他紧紧桎梏着,胸腔剧烈地起伏,忍不住咳嗽起来。
霍邈的眼中洇出零星水光,回想起那日妻子死时的场景。
阿秀是被他活活扼死的,她死时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不可思议。
一滴浊泪从他的眼角溢出,“当年,如果不是为了救你,我又怎么会伤了右臂,从此再也不能拿剑,再也不能上战场?!”
“论带兵打仗,我哪一点比不过你晏守川了?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春风得意,纵横沙场,光耀你晏家的门楣!而我只能做一个小小的荆州太守……”
霍邈脸上泪水纵横,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松开了晏守川的领子。
“呵,这荆州太守的位子,还是你晏守川施舍给我的……”
“江嵩那老剥皮,老了打不动了,便要裁撤荆州的军防。你晏守川倒是回京城逍遥快活去了,而我霍邈,文不成武不就,既不能带兵打仗,又不能在荆州服众,你走了这么多年,荆州仍然只知将军,不知皇上!更不知我这个太守!”
晏守川也不禁老泪纵横。
当年霍邈在战场上替他挡刀,从此伤了右臂,这份人情,晏守川一直记到了今日,也一直想找机会偿还他的恩情。
他哪里想得到,霍邈竟然记恨了他这么多年,竟不惜投靠北雍,与虎狼为伍。
“啪啪啪!”
牢房外响起一阵拊掌声。
贺衍偕着桓峥,负手端立在牢门外,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
贺衍抿唇笑道:“精彩!精彩!霍大人和晏将军的兄弟之谊,还真是令贺某为之感动!”
霍邈愣了愣,“贺将军,您怎么来了?”
贺衍命人打开牢门,提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晏守川面前,亲自解开了捆着晏守川的铁链,声音如同春风拂雪:
“让晏将军受苦了。”
霍邈咬牙:“贺将军,您这是何意?”
贺衍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骤然变得狠厉:“来人!”
“此人竟敢对晏将军不敬,将他给我带下去,严刑伺候!”
这话如同当头一棒,打得霍邈头晕目眩,“贺将军!属下可是您的人!要不是属下在荆州帮你们周旋,你们哪有这么容易抽身!您竟为了区区一个晏守川,要对我用刑——贺将军……”
还没等他说完,贺衍身后的狱卒便走上前来,押住他的肩,把他的嘴堵上,拖了下去。
贺衍看向晏守川,对一旁的桓峥道:“还不快把晏将军扶下去,
请太医来为晏将军治伤!”
桓峥挠了挠头,有些不解,不过还是听了贺衍的话,命人将晏守川抬了出去。
待晏守川走后,贺衍才不急不徐地向地牢外走去,桓峥紧随其后。
桓峥一头雾水:“将军,您这又是为何?霍邈不是我们的人吗?为何反倒将他关进去……”
贺衍缓缓回头,一片阴影自他山根处倾泄下来,显得那双眼眸愈发幽深。
贺衍薄唇轻掀,“桓峥,霍邈到底是荆州的太守,为南邺皇帝效力了这么多年,终归是沾了南人的习气。此人反复无常,今日可以背弃南邺投靠我们,明日便可以改了主意,倒向南邺。”
“此人,万万不可轻信。”
桓峥仍是不解:“那霍邈投奔了我们,即使有心反悔,南邺皇帝也不会再信任他。将军为何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贺衍似笑非笑:“桓峥,你想想,南邺的两个臣子,晏守川和霍邈同时被我们俘虏北上,关在地牢里严刑拷打。”
“最后,霍邈死在了牢里,晏守川却毫发无损地出来了,还成了北雍的座上宾。”
“若你是南邺的皇帝,你会怎么想?”
桓峥恍然大悟:“会以为晏守川受不住我们的威逼利诱,而霍邈宁死不降。”
“不错,正是此理。”
他微微仰头,轻叹了一声:
“我父亲在时,常同我提起晏守川,说他足智多谋,又兼有果敢,是个不可多得的对手。”
“我却道,晏守川固然有勇有谋,然其人过于重情,竟将身家性命寄于天子的信任,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我且看,等霍邈身死的消息传到南邺后,江嵩会怎么处置他们晏家。”
晏守川不想降,那贺衍就推他一把,逼着他降。
一旦嘉宁帝中计,对晏家痛下杀手,到那时候,晏守川不降也得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