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红莲_灼苒【完结】(73)

  无论北雍士兵怎么讥讽,晏守川都闭着眼,恍若没听见一般,

  不远处的另一辆囚车里,晏澄洲攥紧了拳,心头一股火噌噌往上蹿,气得浑身发抖。

  他终于睁开了眼,艰难地支起身子,只轻轻一动,身上的雪便如同洒盐一般,扑簌簌地往下掉。

  方才几个士兵讥讽晏守川的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半个月前,在返回樊城的路上,他们被北雍的军队伏击,晏澄洲被乱石砸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便是在北雍的囚车上。

  晏澄洲额间青筋暴露,双手用力握住囚车的栅栏,眼中尽是血丝,如同嗜血的狼。

  晏澄洲一字一顿,“你们有种,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那几个北雍士兵闻言,笑嘻嘻地从队伍中出来,走到晏澄洲的囚车旁,挑衅地对上他的眸子:“我说,你们南邺人都是废物,晏守川也是废物!”

  晏澄洲咬紧了牙。

  那士兵见他愤怒,不禁凑近了他的脸,变本加厉地道:

  “怎么,还不服气啊?你们南邺人,就只配给我们北雍做奴隶!还是最下等的奴隶!哈哈哈哈……”

  晏澄洲猛地暴起,从栅栏的缝隙中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胳膊,死命地往囚车里拽!

  囚车的栅栏带着棘刺,那士兵一时不察,猛地撞上栅栏,上面的尖刺瞬间划破了他的手臂。

  一旁的同伴见他吃痛,忙拔出腰间的刀,向囚车中的晏澄洲挥去。

  晏澄洲迅速松开了那士兵的手,即使他动作快,还是被北雍士兵的刀划伤,右臂上裂开好大一个口子。

  晏澄洲疼得倒吸凉气,鲜红的血顷刻间洇湿了衣裳。

  北雍士兵齿关咬得咯咯响,怒骂道:“他奶奶的!你竟敢暗算老子?”

  说罢,拿起一根鞭子,狠狠往晏澄洲身上抽去。

  晏澄洲挪动身子,往旁边一躲,幸亏有囚车的阻拦,那士兵的鞭子抽到了栅栏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士兵气不过,还想再补上几鞭,旁边的士兵却劝阻道:“罢了,要想出气也不急于这一时。等到了上京,贺将军有的是办法折磨他们!”

  士兵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到了队伍里。

  晏澄洲捂着受伤的胳膊,重新在囚车里躺下。

  他的腿先前被巨石压断,被俘后只草草处理了一下,如今的骨头还未接好。方才他的动作太猛,一下牵扯到了腿上的伤口,带起锥心刺骨的疼痛。晏澄洲不由得拧紧了眉,额头上沁出冷汗,浑身都打起了寒颤。

  腿上传来的刺痛,还有刚才的刀伤,混杂着冷彻骨髓的痛感一齐向他袭来。

  人处在极度疼痛的情况下,软弱和泪水就会接踵而至。

  晏澄洲忍不住鼻子一酸,泪水顷刻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屈起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如果要哭,也绝对不能在北雍人面前哭。

  晏澄洲不明白,事情一开始好好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晏守川那么厉害,怎么会中了北雍人的计?

  他泪眼朦胧地向前方看去,晏守川背对着他跪在囚车里,双手被反剪着捆在背后,一声也不吭。

  他从来没看过晏守川如此狼狈,落魄的模样。

  如果不是为了救霍邈,如果没有霍邈。晏守川堂堂骠骑将军,令北雍人闻风丧胆的南邺战神,怎么会着了北雍人的道!

  都是因为霍邈那个畜生!

  晏澄洲想到此处,牙齿就忍不住发抖,咬得咯咯的响。

  他最最敬仰的伯父,怎么会,怎么会落入如此境地……尊严、骄傲,什么都没了。被北雍人关在这狭小的囚车里,当作战利品被运回上京……

  那可是晏守川啊……

  晏澄洲的泪水汹涌而出,在这寒冬雪地里泛滥成灾。

  上京。

  贺府的地牢中,晏澄洲和其他南邺俘虏被关在一起,唯独不见晏守川。

  所有人都紧紧挤在角落里,身子蜷缩成一团,蔫头耷脑的,目光如同死灰一般,了无生气。

  地牢中时不时响起一两声微不可察的抽泣,如同风中轻颤的树叶一样轻。

  晏澄洲知道,这些人心里都有怨。如果不是为了救霍邈,如果不是晏守川把他们选出来一同前往梁州,他们又怎么会被俘北上,关在这地牢中不见天日。

  即使晏澄洲想为晏守川辩护,面对着这些士兵敢怒不敢言的目光,此时也无从开口。

  他又能说什么呢?

  要怪就怪霍邈背信弃义,串通北雍,通敌叛国?不全是晏守川一个人的错?

  晏澄洲脸上泪光纵横,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他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贺衍不会放过他们这些卑微的南邺俘虏,无非就是一死。

  想到死,晏澄洲不禁瑟缩了一下,恐惧一寸寸涌上心心底。

  晏澄洲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离死这件事这么近。

  他是父母的独子,又深得祖母宠爱,从小过得如鱼得水,是个泡在蜜罐中长大的贵公子。当初跟着晏守川出发去荆州时,哪里想过有一天会遇上这种事,成为北雍的阶下囚?

  想到北雍,晏澄洲的心又硬了起来,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赌气似地道:“死了就死了!”

  不就是死吗?

  可是,他死了之后,他爹娘怎么办呢?

  晏守仁那个老头子,会不会一边叹着气,一边抹眼泪,后悔之前对他这个儿子太凶了?

  还有母亲和祖母,她们一定会哭得死去活来。

  还有他的小月儿。他的玩笑话竟成了真,他死了,她就真的要当寡妇了。

  万一她不愿意为自己守寡,要嫁给别人怎么办?

  想到秦淮月,晏澄洲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疼,不觉滚下泪来。

  还有安哥儿、小六他们……

  他不能死。

  晏澄洲咬紧了牙关。

  他要好好活着,活着回到南邺去。

  一晃便过去了三天。

  贺衍去宫中汇报此次的战绩去了,无暇来牢中处理战俘。这三天除了狱卒给他们送饭,牢中一直没有什么异常。

  也不知道晏守川怎么样了。

  晏澄洲靠在墙角的稻草堆上,低垂着眉眼,昏昏欲睡。

  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几个狱卒开了锁,闯了进来,径直将晏澄洲从地上提起,推搡着他往外走。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晏澄洲以为,贺衍打算第一个拿他开刀。却没想到,那几个狱卒没有把他押去刑场,反而把他带去了一间空牢房中,单独关押起来。

  半晌,牢房的门开了。

  晏澄洲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绣着金色鹤纹的黑底皂靴。

  面色苍白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和煦的眸子微微眯着,脸上挂着春风化雨的笑。

  他向晏澄洲伸出一只手,轻启薄唇:“晏小公子,幸会。”

  晏澄洲冷眼看着他,若不是知晓这人先前的行径,只怕连他也会被贺衍这副温润如玉的样子给骗了去。

  贺衍笑道:“那日在襄阳,就是你出的主意,利用风向,凭着几艘鹰船,火烧我北雍水师?”

  晏澄洲了然。夜袭襄阳水师,也是贺衍的计谋。

  他嘴角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不错,正是在下。没想到我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竟将把贺将军麾下的水师打得落花流水,如同丧家之犬。想必是老天助我南邺,不忍看你们这群贼人在南邺的领土上放肆。”

  贺衍哈哈大笑,“晏小公子,你有没有搞清自己的处境?砧板上的鱼肉,一朝为囚,还敢在贺某面前出此妄言。贺某一句话,便可令晏小公子身首异处。晏小公子纵然心有不甘,也还是积点口德吧。”

  晏澄洲脱口而出:“那正好,求之不得!赶紧给我个痛快,省得我还要同你这狗辈费口舌。”

  贺衍笑着,走到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晏小公子何必一心求死?良臣择主而事,良禽择木

  而栖。晏小公子惊才绝艳,晏守川大将军更是人中龙凤!何苦死心塌地给江嵩那老匹夫卖命?”

  “不如投效我北雍,江嵩能给你们的,我贺衍一样能给。”

  晏澄洲冷冷地抬头:“忠臣不事二主,何来择木而栖一说?我晏家的名声不能毁在我晏筠身上,贺将军请回吧。”

  晏澄洲不傻,要是他真的投降北雍,那才是真的脏了他爹、脏了他伯父、脏了他们晏家的名声。

  贺衍喟叹,“好一个耿介忠臣!只是可惜,你们晏家这份忠诚,用错了地方。”

  晏澄洲死死地盯着他。

  贺衍道:“晏小公子,不如贺某来同你打个赌。”

  “赌你们南邺的皇帝,会不会相信你们的忠诚。”

  第57章 寒露竹风(二)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

  地牢深处,晏守川被捆缚在刑架上,铁链紧紧锁着他的胳膊,叫他丝毫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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