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地点点头,目送晏澄洲出了门。
晏澄洲的车驾到了宫中,却被告知朝会取消。紫绶金章的大臣三三两两从崇政殿中出来,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面含不悦,更多的还是幸灾乐祸。
晏澄洲撩起车帘,朝不远处的贾韫招了招手。
“怎么回事?为何突然取消朝会?”
贾韫道:“陛下今早不知怎的,在养德宫吐了血,随即就昏倒在床上。太医诊了脉,说是积劳成疾,心血郁结所致。方才陛下身边的赵公公来传旨,这才取消了朝会。”
晏澄洲扯了扯唇,幽深的眼瞳深不见底,叫人琢磨不透他的情绪。
他从车上迈下来,“随我去养德宫,看看陛下。”
养德宫外被南北两军重重把守,桓峥见了这两人来,方令士兵让出一条道。
原先的甘泉宫已经落了锁,禁止宫人走动。起因是有人曾说自己在那附近听到过先帝的哭声,宫人对这种捕风捉影之事甚是敏感,此事又关涉新帝篡位,闹得宫里人心惶惶,桓峥干脆下令,将甘泉宫永久封禁,以免横生事端。
晏澄洲问桓峥:“
陛下的身子可有起色?”
桓峥的脸上愁云惨雾,苦涩地说:“晏侯爷,您就别提了。昨日,兖州太守令人递了消息到上京,说是那边儿发了瘟疫,当时陛下的脸色就不太好看。再加上冀州、并州的水患久久不治,沿岸百姓怨声载道。那帮文人便借着这个机会,卯足了劲儿地写文章暗讽陛下失德……上京的人也在传,眼下多灾多难,正是因为陛下……这皇位来的不光彩……”
“您也晓得,陛下身体本就不好,唉,这折腾来折腾去,陛下就给气病了。”
晏澄洲脸色一沉,“既然如此,为何不去查这谣言的来处?”
“这……”桓峥一时语塞,“如今这么多事务堆积在一处,无人处理。眼下还是陛下的身体重要……”
晏澄洲冷笑:“愚不可耐!陛下是怎么病的?还不是被这些给空穴来风的东西气的。桓将军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了,怎么还如此不明事理?”
桓峥一向刚愎自用,极其好面子,如今被晏澄洲语气严厉地训斥几句,心里顿时不服气,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一传十十传百的,本将有什么办法找到这谣言的源头?您倒好,只管动动嘴上功夫,最后还不是我们这些底下人劳心劳力!”
晏澄洲笑道:“想让那些酸腐文人闭嘴,这还不好办吗?只需派些人马出去,在京中四处搜寻,上至王公,下至平民,只要敢讥刺陛下,通通抓起来问罪,一人犯罪,举族连坐。抓几个人杀鸡儆猴,其他人望而生畏,自然不敢胡言乱语了。”
桓峥狐疑道:“这……未免也太得罪人了。您既然想出了法子,为何把这事儿推给我?”
要知道,上京看不惯贺衍的不止寒门,还有不少受他排挤的世族,其中不乏有威望极高的老臣,早在贺衍登基时就极力反对。
晏澄洲眸光暗沉,唇边扯出一抹冷嘲:“桓峥啊,本侯说你蠢,还真是没说错。先帝是怎么死的,陛下这皇位又是怎么来的,你我再清楚不过了。这些流言蜚语怎么来的,陛下最先怀疑的就是你我。本侯是陛下的妹婿,自然是与陛下一条心,如果陛下追究起来,最先遭殃的是谁?”
桓峥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趁现在谣言还没进一步扩大,亡羊补牢也为时未晚。桓峥,本侯给你指了一条明路,你却放着这条明路不走,反倒畏首畏尾,怕得罪朱门,实在是令本侯失望。”
晏澄洲沉声道:“杀几个居心叵测的世族,一来,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此举可震慑朝廷;二来,治理水患耗费大量国力物力,这些世族平日里不思为国效力,反倒横敛资财,查抄他们的家产,可充盈国库。既可维护陛下的名声,又可充盈陛下的国库,这是一箭双雕的好法子。”
桓峥听了这一番头头是道的分析,顿觉有理。由自己去办这件事,不仅能打消贺衍的猜忌,还能立功表忠心,一举两得。
桓峥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拱手道:“多谢侯爷提点!末将这就去办!”
说罢,他便提剑急匆匆出了养德宫。
晏澄洲望着桓峥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他早就知道此人头脑简单,急功近利,大有利用价值。要不了几天,贺衍的名声就得被桓峥败坏得彻彻底底了。
他倒要看看,没有了世族的支持,贺衍要怎么坐稳这皇位。
第55章 澄江凝碧(七)四千刀
岁寒堂的后院,时不时传来小皇子清脆的笑声。
秦淮月坐在摇篮边,手里拿了个朱红色的拨浪鼓,乐呵呵地逗小皇子玩儿。小皇子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她手中的拨浪鼓,咧着嘴欢快地笑个不停。
眼看拨浪鼓离摇篮远了,小皇子急得伸手去抓,嘴里咿咿呀呀的,秦淮月抿着唇笑,连忙把拨浪鼓塞到他手里。
小皇子费力地抱紧拨浪鼓,眼珠转了转,张嘴便啃了起来。
“哎哎!这个不能吃啊!”
秦淮月没好气地掰开小皇子的手,把拨浪鼓从他手中抢了回来。
小皇子嘴巴一瘪,大眼睛眨了两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秦淮月捏了捏他嫩滑的小脸蛋,怜爱地道:“是不是饿了?我去叫奶娘来。”
她正准备起身,外头夏蝉却禀报道:“娘子,您的汤药煮好了。”
“端进来吧。”
夏蝉捧着楠木托盘,打起门帘进了屋,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端了进来,“娘子,药熬好了,您趁热喝吧。”
秦淮月点点头,端起药碗。
苦涩的药汁涌进口腔,瞬间整个舌头都被苦麻了,她蹙起眉心,勉强忍住苦意,一饮而尽。
她将药碗放下,揩了揩唇道:“下去吧。”
夏蝉欠了欠身子,端着托盘,正准备出去,一道月白的身影却窜了进来,一个手刀劈在她颈侧。
夏蝉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秦淮月惊叫一声:“顾先生!你怎么——”
顾云凌歉疚地看了地上的夏蝉一眼,向秦淮月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月儿,别出声!”
秦淮月抿住嫣红的唇,慌忙站起身来,心脏狂跳,“顾先生,你怎么进的侯府?玉玺呢?”
“别担心,玉玺我已经让薛诺连夜送去了清河。”顾云凌安抚她道,“邵昀买通了侯府的侍卫,现在他正在侧门守着,让我进来接你。”
秦淮月怔住,“你要我跟你走?”
顾云凌点头,“当然了,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龙潭虎穴?靖远侯此人,性情暴戾,手段狠辣,你留在此处,他止不定怎么磋磨你……”
秦淮月垂下眸子,“其实,晏……侯爷待我还不错,我想我——”
“月儿!”顾云凌急道,“你还是跟我走吧!如今,阿妧已经没了,我在乎的……就只有你了!”
“可是——”
小皇子还在晏澄洲这里,还有江婳,她被贺衍监禁在宫中,她跟着顾云凌走了,她们怎么办?
秦淮月的话还没说完,后院的门就被狠狠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摇篮中的小皇子遽然睁开眼,小嘴一瘪,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晏澄洲负手站在门外,眼底猩红的血丝交织,额头青筋隆起,望向二人的眼神如同淬了毒,仿佛酝酿着滔天怒火。
他掐在门沿上的手指泛青,眸光阴冷暴戾,沉沉落在二人身上。
秦淮月的心被狠狠揪住,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顾云凌身前,声音发颤:“晏筠……我可以解释。”
晏澄洲已然暴怒到了极致,怒火撕裂般地在全身灼烧,全然听不进去她的话。
他向身后的侍卫做了个手势,寒声道:“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一瞬间剑影寒光交织,没一会儿便将手无寸铁的顾云凌擒住。
晏澄洲上前,抬脚狠狠踹在顾云凌的膝盖上。他这一脚力道极重,踢得顾云凌闷哼一声,身子一阵发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下一刻,晏澄洲拔剑出鞘,明晃晃的剑锋便架在了顾云凌的脖子上。
“不要!!”秦淮月眸中含泪,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去救顾云凌,却被两个侍卫伸手拦住。
晏澄洲手腕一翻,剑尖挑起顾云凌的下巴,直指他的咽喉,寒浸浸的声音仿佛能把人冻住:“本侯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顾云凌,看来廷尉狱的手段尝一次不够,还得多尝几次,你才能长记性。”
顾云凌咬紧了后槽牙,骂道:“貉奴!你黑白不分,寡廉鲜耻!助纣为虐也就罢了,还强迫月儿委身于你!干了这么多丧尽天良之事,千刀万剐,都便宜了你这狗贼!”
“月儿是你叫的吗?”
晏澄洲目光森寒,一剑挑破了他颈间的皮肉,冷笑道:“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打抱不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