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晏澄洲的夫人。
秦淮月感到一阵不适,抿紧了朱唇,足下轻移,向贺秋娘走去。
贺秋娘也在打量着她。眼前的姑娘个头娇小,澄净的眸子潋滟生光,鼻尖玲珑,檀口小巧,气质与北雍女子截然不同。
听说,她是前皇后的陪嫁宫人,那应该也是南邺人了。
秦淮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心微微生汗,勉强扯出个笑来:“奴婢见过夫人。”
贺秋娘淡淡笑道:“你就是夫君从外头接回来的女子吧。在我这儿不必拘束,坐吧。”
秦淮月欠了欠身,抖开裙子,在蒲团上坐下。
这水榭三面临水。上次在宫里,贺秋娘就是找了两个嬷嬷,在她经过莲池时把她推了下去。
秦淮月不由得脊背一寒。
贺秋娘看了她一眼,笑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银佩,给这位娘子斟酒。”
贺秋娘仰着下巴,“这桂花酿,是我亲手酿成的,以往只有夫君和我哥哥能喝得到。你既然进了侯府的门,便算作我的姐妹,这酒赏与你喝,也不算糟蹋。”
秦淮月的手背一抽,接过酒盏,放在唇边轻抿了一口:“奴婢谢夫人赏赐。”
贺秋娘瞧着她耳边一晃一晃的莲花坠子,忽然道:“你可是南邺人?”
秦淮月的手一顿,僵硬地点了点头。
贺秋娘怔忡了半晌,不由得看向一池枯朽的残荷:“你们南邺人,应该都很喜欢莲花吧。”
秦淮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远处灰败的茎叶,铺满了整个池塘。
她不由得心神一动,开口道:“以前的绿玉小筑,也有一个这样的荷塘。夏天的时候,荷花尽数开放,红的白的都有,能铺满整个水面。”
贺秋娘诧然:“你说什么?”
秦淮月默了片刻,随即弯起了唇。
贺秋娘一口一个“夫君”,又是邀她小叙,又是请她喝酒,仿佛是为了显示她多么宽容大度。对丈夫养在外面的外室,不仅不妒忌,还欣然接纳,以礼相待。
可明明,她才是横在她和晏澄洲之间的那个外人。
秦淮月笑道:“绿玉小筑是我和阿郎在晏府的住所,我小时候不懂事,看到金陵城里家家都有荷塘,便吵闹着也想要。阿郎拗不过我,就亲手给我凿了一个,虽然不及侯府里的大,但荷花开起来的时候这个漂亮多了。”
看着贺秋娘陡然苍白的脸色,她不由得感到了几分快意。
憋在心里的委屈积攒多日,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
她怨恨晏澄洲,也怨恨贺秋娘。既然贺秋娘先来找她的不痛快,她也就不客气了。
贺秋娘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喜欢莲花的不是晏筠,而是她啊。
可是当年,晏筠与她成亲时,明明说过,他在南邺没有妻妾的。
他为什么要骗她?
贺秋娘的手指掐得泛白,嘴唇不住地颤抖。
秦淮月看她脸色越来越苍白,血色一点一点消逝,心头那点快意便荡然无存,甚至有点后怕。
万一贺秋娘
当场气晕过去,晏澄洲会不会找她的麻烦?
她迟疑地开口道:“夫人?”
贺秋娘低头苦笑,眸中洇出些许泪水,喃喃道:“你知道吗?晏筠给我吃了五年凉药,就是为了不让我有孩子。”
“跟他的每一次,我都痛得恨不得死过去……我知道他恨我,也恨我哥哥,这些年,我越来越猜不透他想干什么了……”
“他把哥哥扶上了皇位,可他根本不是为了哥哥好!哥哥根本就不想当皇帝,我想劝哥哥,叫他提防晏筠,可根本没有机会……”
贺秋娘深深闭上眼,她早就发现了他不对劲,也试着给贺衍通气儿。有一次,她把信交给一个心腹丫鬟,叫她带去将军府,中途却被晏澄洲截住了。当晚,那丫鬟的尸体便出现在了芙蓉院的水井中。
贺秋娘实在是怕了,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她看不懂晏澄洲的所作所为,但她清楚地知道,总有一天,晏澄洲会害了贺衍和整个贺家。
贺秋娘揾了揾颊上的泪,苦笑道:“晏筠,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疯鬼!跟了他,迟早会遭殃的,我们两个,一个都跑不掉!”
这话如同一个霹雳在耳畔炸响,震得秦淮月头皮发麻,不由得攥紧了掌。
“月儿!”
秦淮月心尖颤了颤,回过头来。
晏澄洲站在水榭的抱柱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绷紧了唇,神色不善地盯着她们二人。
银佩从他身后瑟缩着出来,扑通跪在地上:“夫人,奴婢,奴婢没能拦住侯爷……”
贺秋娘倏地起身,沉了脸色,“还不快下去!”
晏澄洲的目光在她们二人身上逡巡,良久,睨了贺秋娘一眼,“你把她叫过来,是想做什么?”
贺秋娘勉强笑道:“没什么。妾身觉得与这位娘子十分有缘,就从酒窖里取了几坛桂花酿,邀她一同饮酒罢了。”
“你给她喝酒了?!”
晏澄洲的神色骤变,目光一瞬间阴沉下来,抬脚将那张小几踹翻在地。
小几上的酒盏碗碟一阵摇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秦淮月被他这副暴怒的模样吓得不敢说话,无措地愣在原地。
晏澄洲的眸光向她瞥过来,稍稍柔和了几分。他伸手抓住她的腕,沉声道:“跟我走。”
说完,他便将秦淮月扯出了水榭。
秦淮月被他抓得生疼,忍不住轻嘶了一声,“疼。”
晏澄洲眼底一片猩红,松开了她的手,斥道:“那酒你喝了多少?”
“没喝多少……只喝了半杯都不到,你就闯进来了。”
秦淮月揉着被掐红的手腕,低哝道。她的肌肤娇嫩,被他这么一掐,便掐出了五个清晰的红印子,在雪白的皮面上格外明显。
晏澄洲握住她的手腕,这回的动作轻柔了一些。
他神情严肃:“下次,贺秋娘再叫你去芙蓉院吃酒,或者吃别的什么东西,你一概回绝了。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许去。”
“哦。”秦淮月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酒味道甘醇,透着一股桂花的清香,秦淮月尝不出别的什么来。难不成,晏澄洲担心贺秋娘会在酒里下毒害她,才不让她喝吗?
可是她觉得,贺秋娘应该不会这么傻,真要害她,也不该在晏澄洲眼皮子底下动手。她前脚从芙蓉院出来,后脚就栽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谁动的手脚。
不过,既然晏澄洲叮嘱过了,秦淮月也不会故意去跟他对着干,更不会专门跑到贺秋娘那儿去戳她的眼窝。她巴不得离芙蓉院远远的,少沾这夫妻俩的晦气。
晏澄洲牵着她的手,两人并肩往岁寒堂而去。
天幕已见星斗,乌蓝色的夜空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倏地,一束烟火从远处的七星宝塔上升起,遽然在夜空中炸裂开来,四溅的火星如同玉树琼花,绯红万丈,旋即抢去了一众星子的风头。
秦淮月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不禁呢喃道:“快要过年了吧……我好久都没有逛过灯会了。”
以前晏府风光的时候,每逢过年,府上都会买进一大批价格昂贵的烟花,到北湖边去放。秦淮月喜欢看烟花,却又害怕那訇然作响的炸裂声,这时,晏澄洲就会一边嘲笑她胆小,一边给她捂着耳朵,好让她安心地观赏。
还有秦淮河畔的灯会,最是热闹。两岸的廊桥上张设各种灯彩,做成十二生肖的形状,光焰绚丽,璀璨如霞,美轮美奂;还有走马灯、玉兔灯、金鱼灯……
秦淮月捏了一下晏澄洲的手,杏眼水灵灵地看向他,隐隐含着期盼:“晏筠,我们出去看灯会吧。”
晏澄洲却仿佛被毒虫蛰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眸中带着冷怒,“灯会人多,你是不是又想趁机逃跑?”
“秦淮月,我告诉你,我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栽跟头!今晚你就老老实实呆在府里,哪儿都不许去!”
秦淮月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宛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委屈和失落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我真的只是想去看看灯……”
她怯怯地解释,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又怕惹晏澄洲不悦,连忙捂住脸,背对着他转了过去。
看着眼前小声啜泣的姑娘,晏澄洲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不由得一阵心软,伸手从背后揽住她的腰。
“我陪你一起去看灯。”
第54章 澄江凝碧(六)人在做,天在看……
半个时辰后,杨管事为二人备好了车,亲自扶着他们上了马车。
“当心。”
晏澄洲托着秦淮月的胳膊,扶她在自己身侧坐下。
他腾出一只手来,帮她将斗笠扶稳,轻轻理了理她额间的碎发。
秦淮月头上的斗笠不住地摇晃,她的视线有些模糊,脚下一个不稳,身子便往前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