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受宠若惊,手臂微微颤了颤,最终还是没忍心拒绝:“好。”
两人相偕着进了屋。秦淮月扶他在床边坐下,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个小瓷瓶,对晏澄洲道:“侯爷先褪衣吧。”
那厢晏澄洲已经乖乖脱了上衣。他坐在床边,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双手局促地交叠在一起。
秦淮月在他身边坐下,轻轻解开他胸前绑缚的绷带。
男人的胸膛上,一道骇人的伤口长至肋骨,黄色的药粉洒在外翻的皮肉上,看上去有些吓人。
他连着三日为她取血,伤口还没长好,就再次将它割开,反反复复,取血后又只是草草处理,直到现在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秦淮月的眼神颤了颤,默默地将帕子在盆里打湿,沾了清水,小心地揩去伤口上多余的药渣。
晏澄洲皱起眉梢,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她的动作微微一顿,问他:“疼吗?”
晏澄洲咬紧了牙关:“不疼。”
她于是用手沾了些药粉,轻轻往他伤口上抹。
晏澄洲忍不住闭上了眼。
忽然,他感到胸口一凉,丝丝凉气吹了过来,痛感瞬间减轻了不少。
他睫毛轻颤,睁开眼睛。
秦淮月的唇凑在他胸前,轻柔地往他的伤口上呵气,她微微垂着眉眼,柔软的唇瓣离他的胸膛仅有三寸,稍稍一颤,就会挨上他的胸口。
晏澄洲的心不由得轻颤,莫名感到一阵酸楚,他伸出掌
,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发顶。
以前,他年纪轻不懂事,时常挨晏守仁的打,她也是这般,一边儿给他上药,一边儿心疼地往他伤口上吹气,用软糯的声音问他疼不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身子忍不住往前,搂紧了秦淮月的腰。
秦淮月下意识推拒:“你这是……做什么?”
半晌,脖颈处袭来一片温热的湿意。
秦淮月蓦地一怔。
他抱着她躺在床上,脸深深埋在她的颈间,喃喃道:“好月儿,好妹妹……”
“侯爷……”
“别动”,他近乎乞求地道:“让我抱一会儿。”
秦淮月便不再动了。
晏澄洲闭上眼,任由眼泪肆意地流出,他紧紧搂着秦淮月的腰,将她胸前的衣襟洇湿一片。
怎么就成了这样?怎么就成了这样?
昨日,她还对他恶语相向,摆出一副势不两立的架势。今日她却如此乖顺,为他上药,关心他的伤势,这难得的温柔竟让他迷了心智,一时无法自拔。
她这般温柔小意,口口声声唤他侯爷,他却感到无尽的苦楚。
他们两个,怎么就走到了这般地步?
秦淮月静静躺着,沉默地看着头顶上的帐子。屋内一时静极,只听得到男人极力压抑着的哽咽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
躺了一刻钟,晏澄洲才起身。临走前,他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低声道:“明日我再来看你。”
秦淮月点点头:“侯爷早些回去吧,莫要叫夫人等急了。”
听她唤他“侯爷”,晏澄洲上马的动作一顿。
秦淮月从春柔的手上接过一件披风,笑着递到他面前,抿唇道:“晚上风大,当心冻着了。”
他心下稍暖,伸手接过披风,“你也早些回屋。”
说罢,他便一扬马鞭,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太阳挂在东边的的院墙上,金色的琉璃瓦泛起一片清光。
一只雪白的鸽子振动翅膀,扑棱棱地落在窗台上,腿上还绑缚着一卷牛皮纸。
顾妧好奇地走到窗前,那鸽子竟也不怕她,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顾妧取下它腿上的卷纸,小心翼翼地摊开。
纸上的字迹清隽有力,工整娟秀,顾妧再熟悉不过。
她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忍不住心惊肉跳,泪水啪嗒啪嗒落在纸上,将墨痕晕染开来。
哥哥,哥哥居然被人从廷尉狱中救了出来……幸好,幸好他没事。
信上说,哥哥受了很重的伤,加上上京戒严,一时还无法逃脱,叫她别担心他,在宫中谨言慎行,不要再掺和朝政之事。
顾妧心中忐忑,那日多亏了秦淮月,她才能和哥哥见上一面,如今秦淮月却失踪了,至今生死未卜。
贾韫这段时间不在宫中,她想找他问问,也找不到人。
顾妧有些犹豫,但她的良心不允许她对秦淮月不管不顾。
思忖片刻,顾妧将信纸搁在烛台上燃尽,又撕下一小段绢帛,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好后,她将绢帛重新卷起,绑回了鸽子腿上。鸽子通人性,等她绑好,又张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中。
顾妧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闭上眼暗暗祈求,希望哥哥他们能快些找到秦淮月。
她坐在窗前,平复了一下心绪,唤了个宫女进来,道:“你去凤仪宫递个帖子,就说本宫有事,要见皇后娘娘一面。”
晏澄洲来的时候,秦淮月正坐在窗前的妆台前堆纱花玩儿,见他进来,她抿起唇,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侯爷。”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绣芙蓉的对襟,下着胭脂色绵菱裙,耳边戴了一对玉兔捣药耳坠。由于大病初愈,秦淮月比寻常人更加怕冷,因此她在外头披了件兔毛披风,一张娇柔的小脸埋在一圈茸毛中,看着可人得紧。
晏澄洲今日心情上佳,见了她这身打扮,眼睛一亮,笑着向她走来,握住她的手道:“月儿今天真好看。”
秦淮月起身,耳边的坠子便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她将脸搁在晏澄洲肩头,笑道:“侯爷喜欢就好。”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今儿叫膳房做了你最喜欢的莲子羹,月儿要不要尝尝?”
她笑道:“好呀。”
春柔在外边儿探头探脑,见她家娘子乖顺地依偎在侯爷怀里,一双眸子浮光潋滟,浅淡的笑意如同春水一般,忍不住心生慰藉。
她们娘子生得这般貌美,虽然是个外室,但只要侯爷喜欢,把人接进府里,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春柔这般想着,忍不住笑弯了唇,一路小跑着去后厨传膳了。
仆妇们端着朱漆雕花托盘,将一碟碟菜送了上来。
糖醋虾仁、冰糖莲子羹、水晶饺、羊肉汤面,还有一道鲜美的鲫鱼汤。
晏澄洲牵着秦淮月的手,从容地在杌凳上坐下。
秦淮月唇间含笑,素手拿起一双银筷,给晏澄洲夹了一块儿羊肉:“侯爷吃吧。”
晏澄洲蹙眉,“你别光顾着夹菜,自己也用些”,他夹了一块鱼肉,细细剔去了刺,放到秦淮月碗里。
秦淮月掩着唇,优雅地尝了一口,忽然变了脸色,捂着嘴小声干呕起来。
第42章 白梅雪浪(四)有孕
一旁的春柔反应最快,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水给秦淮月,关切地道:“娘子莫不是叫刺儿卡着了?快多喝几杯水,把刺儿咽下去就好了。”
秦淮月摆摆手,“我没事儿,就是这鱼有些腥。”她秀气的眉头蹙起,喉咙一阵哽咽,忍不住又干呕了几声。
晏澄洲轻轻地给秦淮月拍着背,面露紧张之色:“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叫个大夫过来看看?”
春柔一拍脑门,忽然瞪大了眼:“娘子,您莫不是有孕了?”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两人耳边炸响。
秦淮月一双美目圆睁,而晏澄洲更是僵在原地,帮她拍背的手哆嗦着,一时竟不知往哪儿放。
春柔自觉失言,忙掩住口道:“奴婢瞎说的,该打!该打!”
晏澄洲的心砰砰直跳,又是欢喜,又是紧张,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上回在宫中,秦淮月为顾妧挡了春药,才有了他们二人的那次荒唐,她事后又不曾用过避子汤……
他抬手叫来一个侍卫:“你去请个大夫来,切记不要声张。”
侍卫揖手,领命而去。
没多久,侍卫便领着大夫进了门。
大夫眼上蒙着一层黑布,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行至晏澄洲跟前,躬身道:“老朽给大人见礼了。不知大人请老朽来,所为何事?”
晏澄洲眸光轻动,曼声道:“老先生客气,方才我娘子莫名呕吐不止,麻烦老先生替我娘子看看,她……可是有孕了?”
他的语气迫不及待,隐隐带着一丝急躁,大夫捋捋胡子,不禁在心里发笑,年轻人急着体会为人父的喜悦,也是人之常情。
他慢悠悠地道:“大人莫急,老朽这就替娘子诊脉。”
晏澄洲眼含期待:“月儿。”
秦淮月顶着他炽热的目光,迟疑地伸出手。
大夫将三脂搭在她腕间,屏息凝神。
晏澄洲紧张地盯着大夫的手,抿紧了嘴角,一言不发。
半晌,大夫撤回了手,问道:“这位娘子,近期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秦淮月垂着眸,声音温软:“近来有些嗜睡,有时候在藤椅上躺一会儿,躺着躺着便睡着了。胃口也不怎么好,吃不下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