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月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顾妧僵硬地回过头来。
江婳连忙上前,扶着顾妧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关切地问:“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陛下欺负你了,怎么哭成这样?”
顾妧抽泣道:“不是……是我哥哥,我哥哥出事儿了……”
江婳拉着顾妧,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掏出张素色的帕子来,给顾妧揩眼泪:“妹妹先别哭,你同本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妧哽咽着,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清河县有一户豪强,家主名唤赵展,此人素来跋扈霸道,仗着家大业大,横行乡里,欺压百姓。半月前,赵展带着家丁,强占了县中一户罗姓人家的数十亩良田,还将罗家的小闺女也绑走,逼她做自己的妾室。罗老汉和妻子拼死反抗,不仅没能救回女儿,罗老汉还被赵展的家丁打断了一条腿。
罗家人哭天喊地,一纸状书告到了清河县令那里。县令祢华出自清流世家,历来崇尚儒道,秉官公正,为人刚直,在清河很是受人爱戴。祢华听了罗家人的哭诉,当即勃然大怒,命人去赵家将赵展绑到公堂内,他要亲自审问。
衙役很快便将赵展绑到了大堂上,祢华大手一挥,下令将赵展打上三十大板,再让人去赵家,将被他强抢的罗姑娘送回家中。
赵展被打得哭爹喊娘,连声求饶。赵家人得知赵展被抓,忙带着家丁到县衙要人,祢华却不肯轻易放走赵展。赵展的夫人一气之下,写了一封书信,令人快马加鞭送到上京。
这赵展,正是皇帝身边的近侍赵椿之弟。赵椿得知弟弟被抓,还被打了三十大板,心中忿然不平,立刻派了心腹到清河,将祢华一家下狱,放走了赵展。
赵展见有哥哥给他撑腰,更加横行霸道,竟一把火把罗家五口人全部烧死。
祢华蒙难,赵展嚣张,清河县上下怨声载道,闹得沸沸扬扬。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上京。
五年前,顾云凌被贬清河,受了祢家不少提携和照顾,祢华对他算得上有知遇之恩。顾云凌得知恩师下狱,一时义愤填膺,与三十名太学生联名上书,跪到了皇宫的正阳门外,要求严惩赵椿和赵展,还祢家一个公道。
坏就坏在,赵椿虽名为皇帝近侍,实际上却是贺衍放在皇帝身边的眼线。既然此事牵扯到赵椿,那贺衍就必定不会坐视不理。
贺衍便命令掌管南北御林军军的晏澄洲,以顾云凌挑动学生滋事,喧哗宫闱,藐视皇权为由,将顾云凌连同上书的太学生一起下狱,交由廷尉处理。
顾妧的眼泪扑簌簌地掉:“哥哥重情重义,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祢家受罪?如今,如今他被下了狱,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道廷尉有没有对他动刑……”
江婳和秦淮月面面相觑。
顾妧抬起眸子,目光落在秦淮月身上,忽然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她猛地探过身去,激动地抓着秦淮月的胳膊:“秦姑娘,你,你是靖远侯的人对不对?我听说当今廷尉,正是靖远侯的属下,你去求求晏侯爷,让他把我哥哥放了,好不好?”
秦淮月微微咬唇:“这……”
上个月,她才同晏澄洲说,要与他桥归桥路归路,现在却要她拉下脸面去求晏澄洲,秦淮月实在有些为难。
她正想着怎么推拒,江婳却瞪圆了眼睛,打断道:“顾妧!”
第13章 一翦蘼芜(五)对阶下囚仁慈,等同于……
顾妧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娘娘——”
江婳疾言厉色地道:“首先,阿月不是靖远侯的人。靖远侯已有家室,他与阿月毫无瓜葛!她并非靖远侯的姬妾,与你哥哥更是非亲非故。她有什么立场去替你哥哥说情?”
“再者,朝堂上的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本宫身为皇后,都不敢轻易干预朝政。阿月只是凤仪宫的宫人,踏错一步,便会惹火上身。你要阿月为了你,去让廷尉松口,你置阿月于何地?”
顾妧脸上露出黯然之色,嗫嚅道:“可是……”
“万一你哥哥受了奸人挑拨,被人当枪使了——”
“我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顾妧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一下子瞪圆了眼。她咬牙反驳道:“我哥哥身正影直,是清河人人称道的高洁之士。若不是恩人蒙难,他才不会傻到要去趟浑水呢!”
想到深陷囹圄的顾云凌,顾妧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倾泻:“对不起,我也不想的……我只是,只是不想让我哥哥在狱中受苦……”
秦淮月平声道:“娘娘,别哭了。”
“奴婢帮您。”
顾妧倏地抬起头,眼中惊喜和疑惑参半,“真的?”
秦淮月轻轻点头:“奴婢答应了您,就不会食言。”
顾妧大为感激,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秦姑娘,多谢你帮我救我哥哥!只要我哥哥安好,你,你便是我们顾家的恩人!”
说着,顾妧还要给秦淮月磕头,吓得秦淮月连忙将她拉住:“顾娘娘,您快起来,奴婢受不起的!您这是要折奴婢的寿啊。”
顾妧含着泪,还是认真地朝秦淮月福了福身:“秦姑娘,我哥哥就拜托你了。”
秦淮月又哄劝了几句,把顾妧送出了御花园。
江婳目送着顾妧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方才冷下脸来,对秦淮月道:“跪下!”
秦淮月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
江婳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真是!你要本宫怎么说你——”
秦淮月低下头,睫毛密密地垂着,在眼下铺开一片阴影,“娘娘这是要审奴婢吗?”
江婳恨铁不成钢:“阿月,你没听我刚才在跟顾妧说的话吗?朝堂之事,岂是你我能随意插手的?你耳根子怎么就这么软,把别人家的棺材抬进自己家里哭,你怎么就非要跟着顾妧去趟浑水呢?”
秦淮月抿着唇笑:“可是娘娘,顾美人她救过奴婢的命啊。”
江婳愣住。
“那日,侯夫人派人把奴婢扔进莲池,如果不是顾美人亲自下水,把奴婢救了上来,奴婢早就成了地府的落水鬼了。”
“婳婳,”她柔声道,“顾娘娘于我有恩,我不想做忘恩负义之人。因为害怕自己被拉下水,就事不
关己,袖手旁观。”
江婳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可是,可是……”
她忍不住红了眼圈:“我不想看到你受伤,阿月,我也想保护你啊。”
秦淮月是什么样的人,江婳比谁都清楚。
她素来爱恨分明,有恩必报,顾妧救了她一回,她便要陪顾妧赴汤蹈火,哪怕冒着身死的风险。
泪水从江婳的脸颊滑落,她咬了咬唇,伸手去擦。
秦淮月支起身子,温柔地拭去江婳的泪,“婳婳,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放心吧,晏……靖远侯他,也许对我还那么几分情意,不会看着我趟浑水的。”
秦淮月很是欣慰。她的小公主,来北雍这么几个月里,真的长大了好多。以前,江婳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哪里会这般疾言厉色。
为了保护她,胆小的刺猬只能强迫自己变得坚强,竖起浑身的尖刺,企图把敌人吓走。
江婳扯了扯嘴角,还想再说些什么,秦淮月却宽慰她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江婳默然,轻轻点了下脑袋。
阴森的牢狱暗无天日,只余一线白光,萧索地照在被鲜血染红的刑架上。
刑架上绑着一个人。那人蓬头垢面,一身囚服血迹斑斑。浸过辣椒水的鞭子一下一下抽打在他身上,疼痛便如同火星一般在皮肉筋骨间噼里啪啦地炸开。
啪的一声,鞭子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抽下,顾云凌疼得浑身抽搐,冷汗伴随着剧痛一起涔涔流下,他的身子不住地发抖,一连串破碎的呓语从口中溢出。
杜之逊攥紧了鞭子:“顾先生,读书人脸皮薄,身子骨也弱,你还是趁早招了吧,也可以早些免去皮肉之苦。”
顾云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地笑:“咳咳……该说的话,顾某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也不知道,廷尉大人到底想听顾某说什么。”
“顾先生那日鼓动太学生闹事,道是一时鲁莽,并非与朝廷作对。本官不疑有他,只是上书救祢华一事,顾先生可否再多言几句?”
顾云凌轻笑着:“士为知己者死,人之常情罢了。在下只是不忍心看恩人蒙难,清流受辱,杜大人难道不明白?”
杜之逊冷声:“顾云凌,你不必再拿这套说辞来搪塞本官。本官且问你,你上书救祢华,受了何人指使?”
“在下不懂大人的意思。”
“还要本官再问得明白些吗?你可是得了清河王的授意?”
清河王闻弼,出自北雍开国皇帝的嫡幼子一脉,历经百年,这一支宗室虽然已经没落,但祖宗传下的爵位仍在。闻弼因近年来镇守西凉有功,先帝才破格封他为清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