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在他漫长的生命里,这样的场景重复了太多次,像一出永不落幕的荒诞剧。
他想起第一个。
那是六百年前的春天,一个红发少年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铠甲锃亮,剑柄镶着家族纹章,一看就是某个没落贵族的独子。
“恶龙!”少年大喊,“我要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多么熟悉的开场白。
问题是,方圆百里根本没有“民”,只有石头和偶尔路过的秃鹫。
少年冲了上来。然后被尾巴扫下山崖。
第二个是对双胞胎。
“为父报仇!”哥哥喊。
“血债血偿!”弟弟应。
他们的父亲确实死于龙爪之下。不过是东边那条嗜血的黑龙,跟他这条宅在家里看书的龙有什么关系?
大概在人类眼里,龙都长一个样。
就像他看人类,说实话,除了发色不同,确实也分不太清楚。
双胞胎很勇敢。勇敢地死了。
然后是那个女骑士。
“我要证明女人也能成为英雄!”
好志向。可惜选错了对象。他对性别平等毫无意见,一视同仁地把她丢下山。
还有那个吟游诗人。
“我要把屠龙的壮举写成史诗!”
结果史诗没写成,自己成了悲剧。讽刺的是,他掉下去的地方,后来真的有人写了首诗。不过主角是山崖,不是他。
印象最深的是那个老骑士。
须发皆白,走路都颤颤巍巍,爬山爬了三天。法尔纳特都替他累。
“我一生都想成为英雄。”老人说,“现在不来,就没机会了。”
没机会了。
多么人类的思维方式。
龙有的是机会。这个世纪不行,还有下个世纪。这个千年不成,还有下个千年。机会多到让人懒得去抓。
但人类不同。
他们的“一生”短得可笑。还没学会怎么活,就要准备怎么死了。
所以他们着急。
着急去爱,着急去恨,着急去成为什么。好像慢一点,时间就会把他们抛下。
事实上,时间确实会。
法尔纳特记得每一张脸。年轻的,苍老的,英俊的,平凡的。他们来的时候都那么意气风发,喊着响亮的口号。
“为了正义!”
“为了爱情!”
“为了梦想!”
“为了荣耀!”
为了,为了,为了。
总是为了什么。
龙不需要“为了”。活着就是活着,不需要理由。一千年前是这样,一千年后还是这样。
但人类不同。他们好像不能只是活着,必须“为了”什么而活。
也许是因为时间太少,纯粹的存在太奢侈。必须赋予意义,才对得起这短暂的生命。
可笑吗?一开始他觉得可笑。为了虚无的概念去死,简直是智力的浪费。后来他觉得可悲。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为了荣耀、正义这些大词儿粉身碎骨。
再后来,他感到了一种奇特的羡慕。
是的,羡慕。羡慕他们可以为什么而死。
龙太难死了。
不是说杀不死,而是活太久,忘了死亡的重量。对他们来说,死亡是终点;对他来说,死亡是……什么来着?他都快忘了。但人类不会忘。他们时刻记得,所以每个选择都像最后一次。
爱起来不留余地,恨起来不死不休。梦想?那是要拿命去换的东西。
“我不会后悔。”这是他们最爱说的话。
当然不会后悔。后悔需要时间,而他们没有。
龙才会后悔。后悔这个世纪没做的事,后悔上个千年错过的龙。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悔。
人类只能向前。像射出的箭,像绽放的花火。没有回头路,也不需要。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们那么美。不是外表的美——说实话,粉嫩的皮肤、脆弱的骨骼,审美上很一般。
是那种决绝的美。知道会碎还要飞蛾扑火,知道会输还要挥剑向天。这种明知故犯的勇气,让他这个活了千年的龙都为之动容。
他收集他们的遗物。每一个来挑战的人,都会留下点什么。一把剑,一面盾,一本日记,一朵压在书里的花。
他的收藏室里满是这些“战利品”。有时候他会拿出来看看。
锈迹斑斑的剑,曾经被少年紧紧握着。破损的日记,记录着来这里的路。最后一页通常是:“明天就要面对龙了。我不害怕。”
谎言。他能闻到纸页上恐惧的味道。
但他们还是来了。
为了荣耀,为了梦想,为了证明什么,或者只是为了不留遗憾。
多么奢侈,用唯一的生命,去赌一个可能。
龙赌不起。或者说,不需要赌。
永恒让一切失去意义。今天和明天没区别,这个世纪和下个世纪没分别。梦想?等个几百年,什么梦想都会褪色。只有会死的生物,才会把梦想当真。
只有时间有限的存在,才会觉得“现在”如此重要。
所以他们来了,一个接一个,前仆后继。
像潮水拍打礁石。礁石永恒不变,潮水粉身碎骨。
谁赢了?
他说不清。
他还在这里,而他们都不在了。
他们是更迭的英雄,他是永恒的恶龙。
他们用几十年的生命,在历史上刻下痕迹。
而他活了一千年,除了“恶龙”这个标签,什么都没留下。
谁更成功?真是个让龙头疼的问题。
所以当这三个人类站在他面前,说要“完成故事”时,他忽然觉得……
好吧。
就让他们完成吧。
反正对他来说,不过是漫长生命中的一个下午。
而对他们来说,这是生命中的一个篇章。
分量不同。
就像一粒沙子和一颗珍珠。在龙眼里都是石头,但人类会说——这个会发光。
真是讨厌的生物,人类。吵闹、冲动、自以为是。总是带着各种麻烦爬上他的山,打扰他的清静。
他一点都不喜欢他们。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把他们的遗物都收集起来——单纯是为了记住这些烦人的家伙,免得他们再来。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记得每一张脸——纯粹是出于龙的优秀记忆力,绝不是因为在意。这就是为什么他从不真正伤害他们——只是懒得清理尸体而已。把他们扫下山崖,让他们摔在有厚厚积雪的地方,纯属巧合。这就是为什么他要维持人形——绝对不是因为想更好地理解他们。只是人类的茶具太小,龙爪不方便使用。
是的,他讨厌人类。讨厌他们明知会死还要笑。讨厌他们用短暂创造永恒。讨厌他们让他这个永生者相形见绌。讨厌他们让他在漫长的生命里,有了期待……期待下一个会是谁,会带着什么样的梦想。
真是……讨厌极了。
……
法尔纳特缓缓站起身,金色的眸子里燃烧着古老的火焰。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开始改变,从少年的清澈变得深沉如雷鸣,“我给予你们渴望的荣耀。”
空气开始震颤。
“我赞赏你们,小小的人类。”
他的身形开始模糊,人类的轮廓如水中倒影般扭曲、破碎。白发化作流光,向四周扩散。皮肤上浮现出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如同最纯净的白玉,折射着彩虹般的光华。
变化来得如此剧烈,整个房间都在颤抖。精致的茶具碎裂,书架倒塌,那些收藏的珍品在魔力的冲击下化为齑粉。
然后,屋顶消失了。不是被破坏,而是像幻觉一样消散。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那个正在显现的庞大身影。
——白龙。
纯白如雪的巨龙占据了整个空间,不,是空间本身在他面前变得渺小。修长的颈部高高扬起,双翼展开时遮天蔽日。每一片龙鳞都完美无瑕,在阳光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
但最可怕的不是他的巨大,而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威压。
那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压迫,是凡人面对神明时的战栗。不需要任何动作,仅仅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一切生灵臣服。
法雷尔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他告诉自己不是恐惧。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人类基因深处铭刻的警告:这是你无法对抗的存在。
剑柄在掌心打滑,汗水让金属变得湿滑。他不得不用双手握剑,才能勉强保持平衡。
杜林的情况更糟。
作为法师,他对魔力的感知更加敏锐。此刻在他的感知中,面前不是一条龙,而是一个魔力的漩涡,一个行走的天灾。那种铺天盖地的压力让他双腿发软,魔力在体内紊乱,连最简单的法术都无法施展。
只有艾丽还能保持站立。
“来吧。”白龙的声音如雷霆滚过天际,“向我展示人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