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她,死亡不是诅咒,而是礼物。它让生命有了意义,让爱情有了重量。”
“我说了很多,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你不懂,’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从来没有爱过。你不知道看着爱人一点点离开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明明有能力挽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是什么感觉。’”
“三天后,我的使魔告诉我,有人闯进了我的实验室。”
“托马斯喝下了药。一开始,奇迹似乎发生了。他的白发在一夜之间变黑,皱纹像被熨斗烫平一样消失,佝偻的背挺直了,颤抖的手稳定了。他能像年轻时那样奔跑,能像年轻时那样大声祈祷。”
“梅芙高兴得像个孩子。她拉着他的手在雪地里跳舞,在月光下唱歌。她以为她赢了,赢了时间,赢了死亡,赢了神。”
“但第二天早上,托马斯就不再说话了。他坐在窗前,保持着祈祷的姿势,但嘴唇不再动。梅芙问他怎么了,他只是茫然地看着她,眼中没有认识,只有空洞。”
“第三天,他不再认识梅芙。她哭着告诉他,她是梅芙,是他的爱人。但他只是礼貌地点头,就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第七天,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长生不老药对凡人来说是毒药。它能让□□永存,却会吞噬灵魂。人的灵魂就像烛火,在有限的时间里燃烧。强行延长,只会让火焰熄灭。”
“托马斯活着,却比死了更可怕。他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只会重复生前的动作——跪下,合掌,做祈祷的手势。他会在固定的时间去找猫,手里空无一物。他会把空气掰成小块,分给并不存在的孩子。”
“梅芙疯了。”
“她把托马斯锁在地下室,每天陪他说话,即使他再也不会回应。她读圣经给他听,唱他喜欢的圣歌,讲他们相遇的故事。她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想起来。”
“但托马斯只是空洞地看着前方,手指做着永无止境的祈祷动作。”
“绝望让梅芙走上了另一条路。她开始学习黑暗魔法,那些被禁止的、危险的、邪恶的魔法。她想要召回托马斯的灵魂,想要修复被药物破坏的部分。”
“她杀人献祭,用鲜血画法阵。她剥离灵魂,试图移植到托马斯体内。她甚至试图与恶魔交易,用自己的灵魂换托马斯的清醒。”
“但都失败了。托马斯还是那样,不生不死,不人不鬼。一具保存完好的躯壳,装着空无一物的内在。”
艾丽的声音变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最后,是托马斯生前的朋友,另一个神父,找到了那间小屋。”
“他看见了地下室里的托马斯,看见了墙上的血阵,看见了已经不成人形的梅芙。”
“他哭着放了一把火。”
“火焰吞噬了一切。据那个神父说,直到最后一刻,托马斯都保持着祈祷的姿势。而梅芙,她只是站在火中大笑,笑声比哭声更让人心碎。”
“她恨我见死不救,恨我明明有能力却袖手旁观。”
“……时间是最残忍的刽子手。它不用刀,却能杀死一切。”
艾丽见法雷尔和杜林呆呆地看着他,不由得感叹她的口才真好,真能讲故事。
所以说,恋爱脑是很可怕的……艾丽默默吐槽,她才不会成为恋爱脑。
毕竟,对于她这样的存在来说,人类所谓的相濡以沫,不过是个美丽的谎言。
她见过太多山盟海誓,见过太多执子之手。那些发誓要白头偕老的恋人,在她眼中不过是两朵并蒂的花,开得再艳,也不过一季。
曾经有个贵族小姐,爱上了一个游吟诗人。家族反对,世俗不容,但他们还是私奔了。她那时恰好路过那个小镇,看见他们在月光下起舞,女孩的裙摆飞扬,男人的笑声清朗。他们说,要一起走到世界尽头。四十年后,女孩已经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妇,男人早在十年前就病死了。
她守着一间破旧的小屋,守着一把断了弦的琴。
这就是凡人的爱情。炽烈如火,短暂如露。他们用一生去爱一个人,而对艾丽来说,一生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个逗号。
艾丽的手指动了动。
龙的寿命和她一样漫长,甚至更长。如果和龙相爱,是不是就能避免这种离别?是不是就能真正做到天长地久?
啊,长生种的爱和人类的爱是不一样的……这是理所当然的。
曾经有两条龙,彼此相爱了三千年。他们一起飞过无数山川,一起经历了王朝更迭。所有人都说,这就是永恒的爱情。可是有一天,母龙对公龙说:“我看着你,却想不起为什么爱你了。”
时间是最残酷的魔法。它不仅会让美丽的东西腐朽,也会让深刻的东西变得平淡。那些曾经让心脏狂跳的瞬间,在千百次重复后,变成了习惯。那些曾经觉得独一无二的特质,在岁月的打磨下,变成了理所当然。爱情或许能持续一百年,一千年,但一万年呢?十万年呢?当你已经记不清第一次心动是什么感觉,当你看着爱人的脸却像看着一块熟悉的石头,那还算是爱吗?
活了上万年的古龙,他们大多独自生活,偶尔会提起曾经的伴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不爱了,而是连爱这个概念都变得模糊。就像一张看了太多遍的画,你知道它很美,却再也无法被它感动。
她想起预言之书中龙写下的那些话。
她可是研究过人类心理的魔女啊,当然明白龙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喜欢他的。
喜欢他透过冰冷文字传来的温度,喜欢他明明强大却在她面前露出的笨拙,喜欢他无时无刻的秒回。但这种喜欢能持续多久?
一百年后,当他们已经熟悉彼此的每一个习惯,这种心动还会存在吗?一千年后,当他们已经说尽了所有的话,还会有什么新鲜感吗?一万年后,他们会不会也像那两条古龙一样,看着彼此却想不起为什么要在一起?
艾丽不知道。
未来太长,长得让人恐惧。她不敢许下任何承诺,因为她知道时间会让一切承诺都变成笑话。她见过太多山盟海誓化为乌有,见过太*多真心相爱走向陌路。
所以,朋友就很好。
朋友这个词有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会太近,近到让人窒息;也不会太远,远到形同陌路。可以关心,但不必负责。可以陪伴,但不必永远。
这样,即使有一天感情淡了,他们还能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即使有一天厌倦了,也能体面地道别。不用像梅芙那样,为了一份无法挽回的爱,把自己变成怪物。
“艾丽?”杜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停下脚步很久了。
“没事。”
至少现在,朋友就很好。
第37章 法尔纳特四
玛丽在林间盘旋了很久才飞回来。
它落在艾丽肩头,白色的羽毛上沾了些露水。海鸥歪着头,用尖喙轻轻啄了啄艾丽的耳朵,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叫声。
看来这只正常的鸟是玛丽的分身之一,比玛丽安静,还比玛丽好指挥,只可惜,只有艾丽能听懂它的话。
“东北方向,越过两个山谷。魔力浓度很高,还有……血腥味。”
法雷尔立刻握紧剑柄,脱口而出:“梅芙?”
“很可能。她一向不喜欢留活口。”艾丽答道。
这个女人从疯了之后,就开始败坏魔女的名声。
翻过第一个山谷时,太阳已经西斜。
金色的余晖透过树冠洒下,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
如果不是空气中隐约的血腥味,这本该是个宁静的傍晚。
第二个山谷的入口处,他们停下了。
尸体就在前方不远处。
三具尸体,摆成一个诡异的三角形。看装束应该也是一支勇者小队——战士、法师、牧师的标准配置。但现在,他们只是三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杜林捂住嘴,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涌。
战士的胸口有一个焦黑的洞,边缘还在冒着青烟。那是黑暗魔法特有的痕迹,直接贯穿了铠甲和血肉。他的剑还握在手里,剑身上有几道新的缺口——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法师的情况更糟。她整个人干瘪得像一具木乃伊,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生命力被彻底抽干,连一滴血都没有剩下。她的法杖断成两截,散落在身边。
牧师保持着祈祷的姿势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头微微仰起。乍一看像是在虔诚地祷告,但走近就会发现,他的脖子被拧断了,头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
“生命抽取、暗影穿刺、还有纯粹的物理攻击。”艾丽念出一串漫画中才出现的魔法技能——这可比解释简单多了,随后蹲下检查尸体,“梅芙的手法,她喜欢用不同的方式杀人,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