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的惨叫声响起,玉衡殿里的人一定能听到。而贺兰沛却还嫌他叫的不够响,让人用力打。
血太红了,流进鹅卵石的缝隙,贺兰沛看着还有些害怕。他绕过内侍跑开,站在玉衡殿大门口抬头看。
可是门始终没有打开。
第二日,贺兰沛来到太后宫里请安。
他昨晚没有睡好,没什么精气神,像是被大太阳晒蔫了的花朵。
太后已经知道魏王殿下因为一点小事活活打死宫人,且这小事还和淑妃有关。不知那江芙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让贺兰沛对她很是亲近。不过好在她是个目光短浅的女人,没有借机生是非。
然而贺兰沛之后还有大用
处,作为下一任储君的重要人选,他的心只能向着卢家。万不能再出现一个像贺兰玥那样无法掌控的疯子。
贺兰沛跪在地上,一板一眼说着吉祥话。他对太后很恭敬,但也仅限于此,并不会再往前踏一步。
太后并没有因为昨日的事训斥他,反而当作没发生似的,只是问他的起居与识字之事。
“嬷嬷说你连早膳都没用,别饿着了。”太后笑得慈爱,命人端来一碗阿胶桂圆羹。
贺兰沛见过太后这样的笑,是对那只行动缓慢的年老狸猫。
“太后娘娘,那只猫呢?”他环顾四周。
“它太老走不动,哀家便把它留在宫中了。”太后道。
贺兰沛眨眨眼感叹:“您对那只猫真好啊!”
嬷嬷将瓷碗捧到他面前,舀起一勺吹了吹,随后递到他唇边。
贺兰沛偏过头,接过了碗:“我自己吃。”
不知道是这甜羹太好喝,还是他真的饿了,贺兰玥只觉得身子暖暖的、轻轻的,一口接着一口喝,碗底都干净了他还意犹未尽,舔了舔勺子。
“乖孩子,哀家宫里的饭食不比淑妃的差。”太后从位子上走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这还是贺兰沛第一次让她摸自己的头。
“真好喝……”贺兰沛放松极了,懒洋洋趴在桌子上,感到很舒服。
像是无忧无虑飘在天上,飞来飞去,他难道真的会飞了吗?
然而他努力再一次眨眼,发现自己还是在地面。
身体忽然变得很沉,他困了,眼睛都要睁不开。
他看到闹市的酒楼小肆,一个叫太平郎的小孩穿着很旧的衣物,正坐在路边玩泥巴。华贵的马车匆匆行过,他好像闻到一阵很香的味道,羡慕地抬起头。
太平郎开始饿了,可他不敢走近,那些带刀的侍卫看起来会吃人。
这时有一个乞丐被车马撞倒在地,周围的人却都说这乞丐重冲撞了宫里的娘娘,肯定会被打死。
太平郎一骇,马车里的人好坏啊!怎么能不讲道理就把那么那么可怜的人打死!
之后马车的帘子便被从里掀开了,那只手跟小葱白白的尖儿一样,随后一个女人探出头来。
这就是宫里的娘娘?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太平郎全都听不到了,泥巴球从他的手中滑落,又在地上摔成一滩烂泥。
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像戏楼上挂着的仙子图一样。而仙子如今从画里走了出来。
之后那位宫里的娘娘命人分发粮食,他抢到一袋粟米,紧紧抱着,光脚跑回了自家的木屋。
那时太平郎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
但是此时此刻,她的手在抚摸自己的头,很温柔很温柔,跟昨日完全不一样。
太好了,他会原谅她的。
……
“太后娘娘,魏王殿下睡着了。”太后身边的女官说道。
“抱去偏殿吧。”太后收回手,疲惫地说。
内侍随即将熟睡的魏王抱走。
“这五石散还真是好用,你让太医院的人盘算好用量,不可太多,别变成了傻子。”太后笑着吩咐女官。
“奴婢省得,太后娘娘用心良苦。”
如此一来,吃多了太后宫里的膳食,太平郎只会乖乖听话,哪里还会想着什么淑妃贤妃德妃?
这是最好的法子,并不费力,见效也快。
“皇帝今日不在殿里养病,跑去哪了?”太后坐在卧榻,又问道。
“回太后娘娘,陛下说今日的天儿甚好,便带着淑妃娘娘去了马场,说要教她骑马。”女官躬身回答。
第54章 “求求朕。”
少室山的山脚有一片平整的草地,有专人打理,用来给贵族们打马球。不远处的马厩里养着几匹好马,毛色油光水亮。
但是,与内侍从外头牵进来的黑马比起来,它们瞬间都失去了光彩。
这匹马通身漆黑,只有额间一道竖着的白,如同马中的二郎神。四肢修长有力,筋腱分明,颇有气势。它倨傲地看着马厩的方向,打了一个响鼻,随后走向贺兰玥。
高大的马儿停在身前,眼睛像纯粹的宝石,折射日光。江芙从没骑过马,也有些害怕这样庞大的动物,悄悄退后了一步。
贺兰玥像是没看见江芙的反应,拍了拍骏马的头,向它介绍着:“小乌云,这是阿芙,你对她恭敬些。”
马儿转头审视着江芙,这个白白的人类尴尬地举手朝它打了招呼。
贺兰玥今日穿了窄袖武服,翻身跨马,动作利落漂亮。他随后朝江芙伸出手,示意她上马。
乌云是陛下最喜欢的马,此次从京中来上清宫还特意带着它。它平日里最傲,除了贺兰玥并不让其他人骑,此时却乖巧低下脖子,没有驱赶江芙之意。
“我就这样上马吗,它会不会把我摔下来?”江芙表示怀疑。
她思索着,应该先抬起哪只脚?还是等着贺兰玥将她拽上去?
贺兰玥就坐在马上,垂眼看她,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江芙将手放在他的手掌心,贺兰玥捏了捏又松开。他俯下身,两只手夹着江芙的上半身,直接将她掂上马,放在自己身前。
“没骑过马?”他从背后环着她。
江芙点点头,侧坐在贺兰玥怀中,寻找平衡。
贺兰玥猛一拉缰绳,马儿行动起来,江芙紧紧抓着他。她发间装饰简洁,黑发被风吹起,馨香的气息飘来,萦绕在贺兰玥鼻尖。
他将下巴搭在她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下来,连缰绳也不管了。
乌云开始随意跑着,漫无方向,江芙急忙把缰绳塞进他手里:“别撒手啊!”
“求求朕。”贺兰玥的恶趣味又来了。
“那就求陛下……”江芙一向能屈能伸,然而她刚开了口,又被贺兰玥打断。
“阿芙不能这样没骨气,遇到事情,旁人让你求你便求了?”他重新拾起缰绳,语带不满。
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吗?江芙冷笑。
“旁人是旁人,陛下是陛下。”她又一本正经道。
“朕也没有让你求着做事的习惯。”贺兰玥不承认,又一拍脑袋,意味深长地补充:“不对,在某些时候阿芙求一求朕,朕听了欢喜,也会更卖力。”
江芙听到这话,双腿不自觉一酸。
“我才没有。”她立即否认,挽回面子。
“没心肝的小骗子,昨晚不是还很喜欢么?天一亮就翻脸不认人。”贺兰玥在她颈边低声控诉着,挠了挠她的腰。
夏日衣衫薄,江芙噗嗤笑出来,推他的手。
热气扑在她耳朵上,痒痒的。江芙肩膀一抬,他的脸就贴在了自己脸颊,很是顺从。
江芙忽然觉得心里头很柔软,比天上的云、脚下的草都要软和。今日的天蓝得透亮,如同倒挂的湖水澄澈见底。
“没有不认人,我最最最喜欢和陛下待在一起。”她自然地靠在贺兰玥怀里,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这让江芙很有安全感。
乌云放慢了速度,载着二人,像个将军似的巡视自己打下来的领地。
江芙偷懒之意明显,动也不动,一副前来踏青游玩的样子。贺兰玥索性下了马,让她自己摆正身子。
“若是再不好好学,乌云即刻便会把你丢下来,摔个狗啃泥,到时候朕让所有人都来看看看淑妃娘娘的样子。”贺兰玥阴恻恻威胁,掐了掐她的手臂。
“我学我学!”江芙随即夹住马腹,端正了态度。
贺兰玥牵马在下面走着,江芙紧张地坐在马鞍上,偶尔也会分心看他的头顶。
“不懂器乐诗书,女红一塌糊涂,写字歪七八
扭,马也没骑过。”贺兰玥对江芙这些特点如数家珍,却不带半分轻视,他只是疑惑:“朕好奇你究竟怎样长大,是在贫苦人家吗?”
他想知道她生长的环境,想知道小小的江芙面对着怎样的困难。旁人究竟是怎样对她的?将她养成了这样的性子、这样的为人处事。
琴棋书画算什么?那些女则规训实在没意思,只会教导出一堆木头,还是他的阿芙最为鲜活。
江芙取下马背上的水囊喝了一口:“我上过学的,而且也没那么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