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一定要看她最原本的表情,听她最无意识时发出的声音。外在都是泡影,他偏要全部戳破,寻找她。
脸侧是海棠红,鼻尖是银练白,气息是荔枝甜。
他找到她了。
雨还在下,氤氲在夜色中。
第49章 避暑行宫
天光亮起,江芙睡得昏沉,朦胧中感到一阵饥饿。
昨日兵荒马乱,连晚膳都未吃。
她翻了个身,甫一睁眼,便被坐在榻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贺兰玥吓了一跳。
“陛下还不去上朝吗?”她揉揉眼,声音还迷糊着。
贺兰玥轻哼:“朕已经下朝了。”
实际上他今日十分简洁地结束了早朝,除了正事,一句废话或嘲笑都没说,臣子们很欣慰。
贺兰玥将她滑落的交领提上去,凑近瞧她,瞧不够似的。
江芙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着的宽大中衣,浅青色松松垮垮,袖子过长,将手全部盖住了。
“你穿朕的衣物很合适。”贺兰玥像是有眼疾,根本看不出这衣裳偏大许多,只是伸手把江芙的袖口挽起叠好。
指尖触碰到她的手腕,江芙想起这手昨晚都干了些什么。反反复复无休止,长夜漫漫没有尽头。
她第一次痛恨这种修长美丽的手指。
她生了气:“一点儿也不合适,把我的衣衫拿来。”
“喏。”贺兰玥眼神示意床角那堆零散的布料。
江芙捻起一片,嘴角抖了抖,又放回原处,嘱咐他:“这些一定要扔了。”
贺兰玥自动忽略,拢过她头顶翘起的几根头发:“昨晚睡得可好?”
“不好。”江芙故意道。
“昨日雨声太大,吵到阿芙了。”贺兰玥从榻边站起身,摊开手掌一本正经地说:“不止如此,那雨线连绵,连朕的手也濡湿.了,你再帮朕擦擦。”
他掌心干燥,纹路分明,那条预示生命的线中途分了叉。
哪里还剩什么雨水?
江芙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有所指,恨不得自己听不懂。
之前说的假话太多,贺兰玥也不管那些证据,便要逼她单方面坦诚相见,偏要她露出真面目。江芙敏锐地察觉,经此一事,二人的关系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啪——”她拍开他的手,发出脆响。
然此人毕竟是皇帝,很快她怂了一瞬,摸摸他的手背,低头转移话题:“陛下,臣妾饿了。”
“起来罢,朕也饿了。”他并未在意,让宫婢去璇玑殿取来江芙的衣裳。
宫人退下后,寝殿里只余他们二人。江芙坐在床榻抱着衣物,见贺兰玥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
她抿起嘴:“陛下,臣妾要换衣裳了。”
“你身上的中衣还是朕替你穿的。”贺兰玥低头看她,笑吟吟补充。
江芙深吸一口气。
见她如此,贺兰玥想了想:“那下回不帮你穿了,未曾想到……阿芙喜欢不着寸缕就寝。”
江芙也笑了笑,下一刻便拽着他的发尾,拉得更近,鼻尖轻碰在一起。
“你这人太坏了。”她说。
他继续笑着,唇红齿白,龙姿凤彩。贺兰玥觉得江芙在夸自己。
这会儿天光大亮,照在她身上,脸庞也雪亮,像尚食局刚蒸出来的糯米团,冒着鲜活的热气。
“笑什么?”江芙莫名其妙。
“你这人太蛮横了。”他学她说话,掐着嗓子像个戏子,悠悠然瞧着她:“怎么连朕的哭笑都管?”
他故意学得很难听,江芙听得不爽,顺势将贺兰玥拽到床榻,起身按着他:“好好说话,不要学我。”
“还有么?”贺兰玥仰视她。
“不用替我穿衣裳,你把我叫醒,我自己会穿。也不能偷看我换衣裳,这不合适。”江芙端坐其上,威严地下达了命令。
“好啊。”他应下,恭顺地回答:“臣谨遵娘娘之命。”
江芙准备好的讨伐之语顿时没了用武之地,她怀疑道:“陛下不生气?”
“朕喜欢阿芙生气的样子。”看她一会恼火一会呆愣的面孔,贺兰玥觉得十分新奇。
不是疏离的面具、虚伪的说辞就是,而是最真实的情绪,她就该这样对他。
另一边,江芙实在搞不懂贺兰玥古怪的喜好。
“再发个火让朕瞧瞧,好阿芙。”他催促她。
江芙咬在他下巴:“我才不气。”
两人又这样玩闹了半晌,才用了延迟的早膳。
贺兰玥不喜欢吃甜的,但今日的早膳有好几样糕点,江芙每一种都尝了尝,吃得很满足。
“您且批阅奏折吧,臣妾这便告退了。”江芙吃饱喝足,准备回璇玑殿补觉。
贺兰玥挥挥手:“去吧。回去叫你宫里的人仔细收拾物件,明日随朕去行宫避暑。”
暴雨过后万里无云,天上的蓝透彻无比,尘埃都被洗净了。
江芙忽然觉得今天的天空格外漂亮,树上的叶子也翠绿极了,明晃晃地折射阳光。她已经没
那么讨厌大晴天了。
这回要去的行宫是上清宫,位于少室山的半山腰,濒临阙阳关。这避暑行宫才修建好没多久,离皇城有些距离。
次日,江芙便坐上了朝东驶去的马车。
这些皇族还真是会享受,无论四季冷热如何交替,都要找个舒适称心的地方待着。不过话又说回来,皇宫再大毕竟也有围墙圈着,倘若真的一辈子定在里面不出去,似乎也有些残忍。
她掀开车帘看了眼长长的车队,魏王太平郎的马车就跟在她后面。此次行宫避暑除了皇亲国戚,还携带了一些官员与他们的家眷,刑部尚书苏衢和他的小女儿苏庭仪也在其中。
再往外圈是穿戴软甲的禁卫军,护送着皇家车马前行。
前一任禁卫军首领意外故去,如今的首领之位兜兜转转,又落在了卢相的某个女婿身上。
江芙悄悄把手掌探出车窗,看着阳光洒在手心,暖暖的,光线好像也有它自己的形状。
一路上周围的各种声音很清晰,叫卖声、嬉闹声、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从前江芙总觉得外头的世界离她很远,与她无关。此时却发觉身边的事物原来这样具体,看得见摸得着。
远处还有另一支军队,好像在押送着一批工匠与囚犯,朝着同样的方向行去。他们手持鞭子,时不时敲打落后的囚犯。
她问素蝉这是做什么。
“奴婢听闻陛下选定的皇陵位置就在少室山后,名为玄陵,他们应当是受了征召前去修皇陵。”素蝉推测。
皇陵……那是贺兰玥的陵墓。山岭遮挡,江芙只看到一片郁郁葱葱。
许多年后他会躺在这里吗?真是难以想象。
经过一整天的行程,天色即将全黑,车架终于抵达上清宫。
巍峨高悬,精雕玉琢,这便是江芙对于上清宫的第一印象。
水上园林在夜色中泛着隐隐的光,花木萦绕,白鹤低头,看起来像是仙宫一样。
在他们到来之前,上清宫里仅有太后,以及灵帝去世前唯一的女儿瑶光公主。
今夜的上清宫很热闹,江芙住在一处名为玉衡殿的地方,背后是一片池子,荷花盛开,岸边是神龟石像。
玉衡殿同她在宫中的璇玑殿差不多大小,汪文镜又给她送来了几个能信得过的仆从与暗卫。贺兰玥今日应当很忙,都没空来找她。江芙马车劳顿一日也累了,沐浴解乏过后便躺在床榻。
她并不认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日是阴天,灰蒙蒙的背景将上清宫也染上一层愁色。
江芙一大早便要去太后宫里请安。她与太后往来甚少,只知道太后很喜欢一只上了年纪的猫。
可喜的是,太后显然也没有与她闲聊的兴致,简单说了几句话便让她回去了。
与对她的态度相反,太后留了一位尼姑用膳。而这位尼姑江芙也认得,正是之前在修梵寺和宫里都见过的慧觉,一心想要进宫来见女儿孙阿宝。
回到玉衡殿,素蝉不由感叹:“奴婢记得当初在修梵寺见她,还是个不起眼的尼姑,连寺庙的管事都能压她一头。世事皆是说不准,如今慧觉已经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了。”
“她是如何做到的呢?”江芙将飘带摘下放在罗汉床。
太后虽看着面慈,但依她看来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慧觉尼师没有背景只身一人入宫,又是怎样得到太后信任的?
背后一定有特殊的原因,慧觉应当展现出了什么不可替代的才能。
素蝉很快从太后殿里的宫女好友那里打探到了一二。
这慧觉本就是因夫家获罪被充入修梵寺为尼,更不用说还剩什么家世背景了。然而她求佛修道参悟到了真谛,在某次朝华公主的祭祀礼上,竟然被故去的朝华公主选中,有了通灵传话的奇事!
太后起先是不信的,直言要打死这个大胆之徒。然而慧觉从未进入过皇宫,却能一五一十说出朝华公主幼时之事,甚至还有和太后说过的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