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暴君有了通感后_城里梧桐【完结】(56)

  很快,许多臣子也跟着擦起眼泪。

  上香献酒结束后,贺兰玥走下城门与官员们寒暄。

  林子业很是纳闷,这种缛节贺兰玥一向是能省则省,今日怎么主动亲民起来了?

  今年科举入仕的寒门子弟居多,皇帝自他们面前走过,赏了些东西,随口鼓舞几句。

  比起陛下的赏赐,更多人其实更希望陛下看不到自己,只想尽快结束祭祀,趁着忌日休沐回府与

  家人聚在一起。

  毕竟陛下最喜欢笑着杀人,这习惯总让人防不胜防。

  贺兰玥停在汝南王世子面前,瞥了他一眼,神色不明,又转身离开。

  “陛下,您有何事不如直说,臣妻还在家中等着臣用饭呢。”林子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家中有事,朕就没有么?”贺兰玥嘴上轻斥,眼尾却弯起。

  他的视线落在承天门下一处阴影,那里露出一截素白宫裙,长发蓬松柔顺地垂下,发梢微微弯曲。

  周围的人随陛下威仪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绝色佳人的侧影。

  “好了,都回去罢。”贺兰玥重新端起表情,宣告先帝祭祀的结束。

  看着贺兰玥走向淑妃娘娘的背影,林子业恍然大悟,陛下这是想让旁人都知道,他也有人来接。

  天色渐暗,城墙的影子倾斜下来。城门在背后关上,隔绝人声。

  “听闻你今日险些被毒死?”贺兰玥偏头看她。

  真是会打招呼,江芙无奈:“这不是没死,便来找陛下了。”

  “寻朕有何事?”

  “没什么,想和您一同用晚膳。中和殿的侍从说您来这里了,臣妾就想来看看,没想到有这么多官员。”还都齐齐往这边看过来,叫她没地方躲。江芙有些懊悔,赌气似的拽自己的发尾。

  贺兰玥的头跟着一偏,他随后把江芙的手勾过来:“现在没有了。”

  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交叠。

  残阳如血,将深红宫墙照得更加萧索,宫人清一色着白色麻衣,远远望去仿佛雪落了满身。这个宫道、整个宫城都是这样连绵的雪,禁止歌舞,禁止酒肉,祭奠着从前的掌权者。

  当然,这二人都把禁忌当作耳旁风。

  “那毒被藏在紫苏水的冰块中,真是巧思,连银针也验不出来。若不是有太平郎敏症一事耽误,我就喝光了。”江芙道,“但那并不是毒死人的药,太医看过,吃了只会龟息假死,几日后便能转醒。苏庭仪的反应也诡异得很,只说她什么也不知。我放了她,让陛下的暗卫乔装悄悄跟着她。”

  江芙的做法比贺兰玥预想中的更为周密。

  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到内宫的璇玑殿。昭帝忌日,一路上白灯笼挂起,鬼魂似的白影时不时经过,整个宫廷都十分寂寥,天色一黑,透出些阴森惨然。

  这样的日子,悲哀沉寂是常态,喜乐庆祝是大不敬之罪。木鱼声与诵经声升起,期盼上达天听。

  “陛下且坐着等我一会儿,无聊的话您就玩这个燕几图。”江芙放下一个类似七巧板的玩具,把贺兰玥留在偏殿,自己跑去寝殿。

  贺兰玥很配合地坐在八仙桌旁,低头观察燕几图上的形状。

  等了半晌,江芙才过来。

  她换下白衣,穿上了一套十分繁复的玫瑰紫金丝凤尾裙,头戴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紫罗花形状,盛装之下容光灼灼逼人,将满堂都照亮了。

  与之不符的是,她手上端着的一碗简陋素面,卧着一颗圆润的荷包蛋。

  “烫死我了!”江芙把碗放在桌上,朝自己手掌心哈气,头顶的步摇花枝乱颤。

  贺兰玥困惑地看她。

  他的衣服素极了,天然去雕饰,更显出他五官的秾丽深邃。

  江芙清清嗓子,隆重介绍:“这是我亲手做的面,陛下趁热吃吧,没有毒的。”

  过生辰自然要穿的漂亮一些,给别人过生日也不例外,总不能披麻戴孝,太不吉利了。

  “你宫里的晚膳何时这般寒颤了?两人一碗面,还要一宫之主下厨。”贺兰玥很不理解,眼看他就要把小厨房的宫人都砍了,江芙拦下。

  “这是寿面。”她按下他的手,捏了捏,尾音懒洋洋地翘起:“生辰快乐呀陛下。”

  生辰快乐。

  贺兰玥真实的生辰正是在今日,五月廿六,她就这样毫无避讳地说了出来,换上了鲜亮华丽的衣衫,亮闪闪坐在他身侧,照得他不由避开视线。

  没有人会为他的生辰而欢喜,这本就是个大凶的日子,荧惑守心。每到这一日,举目的白和哭声不绝,魂归来兮,音容犹在,超度的梵音将他扰得头痛欲裂。

  可此时他感受到,江芙心中却是真切的喜悦,软乎乎的,像是真的喜欢这个日子。她没有假装,也没有骗他,只是趴在桌上笑眯眯看他,摇头晃脑。

  她真是他见过最奇怪的人了。

  世间种种,如梦幻泡影,唯有疼痛最为真实。这喜悦连带着他的心也轻盈起来,远离了真实。

  “陛下,再不吃就坨了。”江芙催促着,递给他一双筷子。

  贺兰玥没说话,低头吃面。

  这次的寿面放了盐,甜咸适中,里面的鸡蛋还淌着金黄的芯子,像她头上的金步摇。

  贺兰玥想给江芙很多很多金步摇、金镯子、金足链,还有金制的妆台、镜子……这颜色很适合她。

  “好吃吗?”江芙贼头贼脑地凑过来问他。

  “应当不难吃,面我还是会做的。”没等贺兰玥回答,她又给自己补充底气。

  贺兰玥夹起一口面,塞进她嘴里:“自己尝尝就知道了。”

  “很好吃啊!我也沾沾陛下的喜气。”江芙嘴角上扬。

  喜气吗,怎么会有人说这是喜气呢?贺兰玥皱起眉。

  “要我说啊,什么星象,太阳星星月亮怎么动,都有它们自己的规则,有时候和地上的人事也没有关系。”江芙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您看,无论如何天总会黑,太阳总会升起。无论如何,参星在西,商星在东,此出彼没,永远也无法相见……这些都是一定的。钦天监为了彰显自身的价值,或夸张,或有人授意,这都说不准。”

  “你不要信这些。”江芙下了结论。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她与贺兰玥,原本也是不可能相见的。她盯着他,看见了他发间的一缕白头发,下意识帮他扯掉。

  贺兰玥恨恨地看她,咽下嘴里的面。

  江芙这话颇为离经叛道,不承认天象,不理会钦天监。她总有自己的一套解释,也有自己的各种感受。

  有时贺兰玥能够窥探其中一二,她的痛楚、她的悲喜,不由分说地闯进他体内。他惊异地发觉,慢慢的,就算没有感受到她的疼痛,也会开始担心起这个细作。

  这诡异的联系究竟来源于何处?是精怪生成,还是蛊毒作祟?

  总之他再也不能无拘无束地行事了。

  “江芙,你是妖怪恶鬼么?”他问得突兀。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不是。”江芙随口答道。对古人来说,她可能是比妖怪更难以接受的存在。

  下一刻却被贺兰玥带进怀里,温暖的,熟悉的。

  “是也没关系,你不要怕。”他说。

  第47章 “我希望陛下也爱我。”……

  近两日的气温猛然升高,足蒸暑土,闷热如蒸笼,连蝉鸣都蔫了起来,断断续续。

  与之相反,璇玑殿内清凉无比。宫人转动扇车将冰盆凉气吹起,拂过摆放的花卉盆栽,冷风带香。

  江芙卧在贵妃榻上,一点点抿着杨梅酥山。酥山形如山峦,上面是绵密的冰酪,点缀新鲜杨梅,下面的碎冰淋了米酒,酸酸甜甜,像是

  杨梅酒酿冰激凌。

  她舒坦地半躺,手中是一本摊开的地理志。足不出户看江山,实乃夏日的享受。

  在淑妃娘娘的授意下,璇玑殿的宫人也都得了一份冰镇乌梅汤以及水木瓜,一同清凉解暑。

  不仅如此,在最炎热的半下午,璇玑殿实行了高温室内办公机制,只洒扫整理殿内,等到外头太阳小了再去庭院中做活。

  体贴下属又大方,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主子。如此一来,宫婢内侍们更加推崇淑妃娘娘,只想一辈子都追随她。

  “娘娘,魏王殿下在门前徘徊许久,却也没让人通传。”素蝉从外走来。

  江芙放下酥山,回忆了一下太平郎的样貌。这孩子或许是因为上回她的话不敢进来,只在外头犹豫。

  “让他进来。”江芙道。

  “是。”

  上回也算误打误撞,若不是她偶然留太平郎用膳,恰巧他对牛乳过敏又故意没说,江芙估计早就喝下了紫苏饮子,此刻已经陷入没有呼吸的假死休克状态了。

  那莲子蜜据说源自岭南之地,明明是毒,却有莲子清香,才得了此名。江芙不明白下毒之人借苏庭仪之手让她假死的目的是什么,如果真要害她,为何不直接用致命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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