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外又来了人,掀开珠帘:“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娘娘,我也还未用膳呢。”
江芙闻声看去,原来是苏庭仪。
她今日的装扮倒和往常差别很大,一身极淡的玉蓝绣裙,小盘髻,碎花发饰居中,旁边簪着一只精美的花钗。江芙看这绢花的形状略微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递的帖子是明日来,今日得闲了?”江芙招呼她坐下。
苏庭仪“嗯”了一声,提起手中的食盒:“新昌坊的翠玉豆糕与雕花梅球儿最是出名,今儿趁着人少我多买了几盒,想着带进宫来给你尝尝。”
江芙来了兴趣,让她将食盒打开。
糕点甜香扑来,的确是宫里没见过的点心。除了这些,还有封好的冰镇紫苏水,紫红色上面漂浮着冰块,像是流动的宝石。太平郎从碗中抬起头,吸了吸空气里的紫苏叶味道。
江芙想到在寺庙时苏庭仪给她带肉吃,回宫后也给她送宫外小吃,事少好说话,可以来往,江芙在心里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她正要尝翠绿豆糕,却见素蝉拿出了银针挡在桌前,对苏庭仪抱歉一笑:“宫里的规矩如此,否则陛下知道会责罚。”
“无妨,你验便是。”苏庭仪摆摆手,给自己盛了碗汤羹。
素蝉一一验过糕点与紫苏饮子,确定无事,对江芙点了点头。
苏庭仪指着点心盘子对江芙说:“尝尝吧,平日在京城可是要排长队的!你是不知,还有人专门收银钱替人排队,一次买他个十几盒,惹得后面的人频频骂街。”
看到太平郎嘴馋又不敢说的样子,江芙示意他先拿。
“好诶!”太平郎再怎么说也是个孩童,抑制不住情绪,他伸长手臂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表情满足。
江芙也吃了一块豆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咽下去后还留有清香,怪不得是花钱找黄牛也要买的招牌点心。
苏庭仪又给她倒了一杯紫苏饮,江芙握在琉璃盏外侧,冰冰凉凉的手感很舒服。
“殿下的脸怎么了?”素蝉看着太平郎,诧异地说。
他方才还白嫩的脸颊,此刻竟浮现红点,在肉嘟嘟的脸上格外明显。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啊。”苏庭仪显出了几分惊慌。
江芙瞥了她一眼。
苏庭仪连忙解释:“我是说我带来的糕点已经验过无毒,不应当使殿下这般反应。”
“本宫也瞧不出缘由,去传太医。”江芙吩咐殿外的内侍。
苏庭仪的余光扫过食盒。
很快,一个年轻太医掂着药箱匆匆来到璇玑殿。经过他的诊治,魏王殿下只是敏症,因为吃了相抗的食物才会起红疹。
太医开了个缓解过敏的方子,又让随从回太医院取药膏。
太平郎终于开口,像做错了事:“娘娘,我每回喝牛乳都会这样……”
苏庭仪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那你怎么不早说?”江芙突然想打小孩。
这位新封的魏王殿下身份敏感,前朝后宫都盯着。她今日好心留他用膳,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后果一定很麻烦。
“我想……变得很高很高。”太平郎的声音细若蚊蝇,用衣裳下摆盖住自己的小短腿。
算了,江芙松开拳头。
“你可以多吃肉和鱼虾,补充蛋白质。”江芙对他说。
“什么是带白纸?”太平郎挠头。
“这不重要,总之以后本宫就不留你用饭了。”江芙通知他。小孩子体质弱,免得出了事让她背锅。
他嗫嚅着,半晌没说出话,低下头:“太平郎知道了。”
药膏已经取了回来,医官给太平郎涂上,他很乖,一动不动。
年轻太医任务结束,紧张的面色大为缓和。
一个时辰前,听闻是魏王殿下出了毛病,太医院那些资历深的太医都不愿来,只推出他这刚任职不足一月的新人来。
折腾半晌,饭菜也凉了,江芙没有胃口继续吃,苏庭仪的脸色也不大好,许是被吓到。整个花厅只有太医开开心心,收起药箱打算离开。
“等等。”
年轻太医被叫住,回头看去,只见淑妃娘娘手里拿着一盏琉璃杯,里面盛着紫红色的水。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本宫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冰,放在水中这么久也不融化?”江芙笑着问道。
第46章 生辰快乐
中和殿。
“陛下,卢芸姣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卢家的确贪墨盐税,还牵扯到了军械。按照这些消息抓了几个人,已关进诏狱待审,随后奴才给了卢芸姣一个痛快。”汪文镜平静地说出卢芸姣的死讯,仿佛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又说:“我们派去丹阳的人也回来了。”
卢氏本族在江南一带,根系遍布,错综复杂。他们背靠运河,插手漕运,不仅涉及对北方的粮食供应,也为其运输自家盐场的盐提供便利。
许多年前卢氏便是富甲一方的存在,远离朝堂。然而渐渐的,他们不再满足于此,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只有接近权力核心才能使家族长盛不衰。丞相卢丹臣便是在那时入仕的,身为进士从九品校书郎做起,他以商人出身的敏锐左右逢源,结交人脉。很快,卢氏又以丰厚无比的财力入局,暗中站队皇子,选择了平庸的贺兰信。
而卢丹臣的官职也一路水涨船高,他同时提携自家小辈进入官场,与其他世家结为姻亲。
贺兰信,也是之后的昭帝。作为交换,他还是皇子时便迎娶卢氏女为正妻,登基后拜卢丹臣为相。卢氏给予的财富,许多进入了他的私库。
在朝为官,仅靠才华也许可以安稳度日,但真正的权倾朝野还需雄厚的财力支撑,卢家的为官之道便是如此。他们以权力护佑经商,极尽手段敛财,又以此反哺官场,垄断寒门士子的晋升之路。
丞相府邸坐落朱雀巷,几十年下来,便有了“世人皆知朱雀巷,不知天子堂”的说法。
“盐场外部没有破绽,内部看管的严,暗卫怕打草惊蛇便没进去。但他混上了运盐船,发现载盐量比货单上写着的少了三成,但吃水深度未变,约莫是夹杂了别的物件。船上有几个盐工口音也很奇怪,不像大绥人。”汪文镜继续道。
另一侧的太师椅上坐着汝南王世子林子业,此时他一反在外的纨绔形象,表情严肃:“原本商人想要贩盐必须拿到地方官府的盐引凭证,不仅需要缴纳税赋,还要去做地方官吏豪强指定的事宜,或是找人劳役充数或是运输粮草……方能换取盐引。”
“但若是盐钞取代盐引推行下去,商人可直接拿钱换取盐钞,无需凭证,这掐灭地方豪强对盐业的控制。盐业暴利,难怪卢氏坐不住了。”
贺兰玥坐在上方托腮听着,眸色淡淡:“会贤楼近来可有消息?”
“这就多了去了。光禄寺卿家的堂弟和寡嫂私.通,扬言非她不娶,不然就出家当和尚。太学博士龚大人为了生儿子,连府中下人生产的紫河车都拿来吃,更是每日都要喝鹿鞭酒……”林子业津津有味地回忆,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风流样貌。
汪文镜不动声色竖起耳尖,恨不得林子业再多说点。
“再废话就滚出去。”皇帝陛下毫无耐心。
林子业拿出一个册子放在桌角:“卢府管家的儿子好赌成性,又欠了许多债,我便让他偷来府中账本抵债,里头有不少好东西。”
会贤楼作为权贵往来之处,汇集了不少零散的消息。而京城最大的赌坊、平康坊的醉仙楼和会贤楼都有暗道连通,声色犬马,三教九流,实在是鱼龙混杂之地。而这三大家背后的东家居然是同一人,高坐明堂,身披龙袍。
林子业则作为另一个暗中主事人,收集操纵着各路消息。若有人知道这位风流败家子私下里居然有这样的身份,怕是会惊掉下巴。
“陛下,祭祀要开始了。”一个内侍在门槛外禀报。
今日是昭帝的忌日,需要在承天门进行祭天仪式,百官参与,由皇帝亲自念诵祝文,以示哀思。
这样的祭祀规矩很严苛,皇帝须提前斋戒三日,禁酒禁荤腥。
贺兰玥的午膳是葫芦鸭,螃蟹饺,莼菜羹……佐以青梅酒,可以说毫无忌口。
他最多能做到的便是换一身素服,尽量酝酿一丝丝悲痛之情,坐着御辇朝承天门行去。
汝南王世子大摇大摆来到了城门下,举目望去一片白色,披麻戴孝的浪潮连绵不绝。
“昊穹垂象,仰圣德难追……”
城门顶上,陛下身穿素服,玉冠束发,声音冷冷地诵读祭文。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然而仔细听去,中间好似还夹杂着几丝轻笑。
这发现令人太过惊诧,难以置信,宁愿相信是自己听错了。
汪文镜以拂尘掩唇,压低了嗓子:“陛下,笑得小声些。”
贺兰玥顿了顿,叹了口气,举目望天,迎风眨眨眼,挤出两滴细微的泪水,动作夸张地以袖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