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该用晚膳了。”素蝉在床帐外说道。
江芙中午吃的多,羊肉鹅肉都很顶饱。晚上便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碗汤羹搭配小菜。
不知为何,她感到整个人昏昏沉沉,诡异的困意袭来。
血液的流速都跟着变缓了,硬生生叫嚣着瞌睡,似乎有隐形的丝线缠紧了四肢,拉着她往榻上去。江芙虽爱睡觉,可不至于到这个程度。
她抵御不过来自身体内部的控制,被迫瘫倒在床榻,连床幔都没来得及放下。
视线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昏黑,是以她并未看到自己手臂上游曳的红点,隔着细腻纤薄的皮肤,那红点凸起,似乎要挣脱皮肉。然而下一秒它又乖顺地沉入血管,仿佛彻底消失。
世人皆知南烷人擅蛊,其中以南烷国师为首,据说他能炼出举世无双的蛊毒。国师效忠于南烷太子,可以说薛伯棠能坐稳太子之位有国师的一半功劳。
母蛊距离子蛊越近,对子蛊的影响也就越大。母蛊死去,子蛊也无法幸免。
江芙原本以为她体内蛊毒发作的症状只是疼痛,实际上她所中的缠丝蛊极为罕见,不仅能影响肉.体,有时甚至连梦境也可操控。
缠丝之意,正是将中蛊之人当作提线傀儡,无论是现实还是虚幻的梦境都要牢牢控制在手心。
没过多久,江芙睁开眼,视线由黑转红,铺天盖地的大红压过来。
江芙扯开刺眼的红色,这才看清手上是一方红盖头,上绣龙凤呈祥,边缘缀着珍珠。她脑子迟钝,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
红烛高烧,大红喜字映入眼帘。外头礼乐声交错,宾客喧闹,觥筹交错,亮如白昼。
殿内只有她一人,布置得十分华丽,床柱刻有麒麟纹样。江芙托着沉重的发冠站起身,走至铜镜前。
江芙静静观察镜中人,与她对视。女子面无表情,头戴钿钗,两博鬓,身穿紫色翟衣,上面的五彩翬翟栩栩如生,脚上的红履尖顶着两颗硕大的东珠。
这是要嫁给谁?
“太子妃娘娘,您怎把盖头掀开了!”喜娘一进来便惊呼,连忙把江芙扶回床榻,为她重新盖好红盖头。
“娘娘且安心,太子殿下还在前应酬宾客,马上就回来了。这盖头啊,须得新郎官儿亲自掀开。”喜娘含笑嘱咐道。
新娘沉默地点头,叉手放在膝上,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这喜娘身上的衣裳样式,以及殿内的陈设和花纹,都让她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她没看到的是,喜娘并没有影子。
很快,华贵的喜房殿门再次打开,一股淡淡的酒气飘来。
脚步声临近,江芙从盖头下看到一双金丝赤舄。
“等急了吧?”一道温文的声音传来。
玉如意掀开盖头,江芙抬首对上一双凤眼。
麒麟纹绛纱袍,配以玉具剑、大带。下摆绣以山海,行走间仿佛波涛荡漾。
是喜娘口中的新郎官无疑。
“芙妹今日如桃花灼灼。”他视线落下,语带怜惜。
江芙盯着他腰间那玉具剑,脑子里忽然也冒出一柄泛着冷光的剑,杀意重重,却记不得是在哪里见到的。
对此她感到很困惑。
龙凤花烛发出汩汩之声,蜡油滴下,又快速凝固。
江芙听到自己的声音:“妾满心欢喜,怎会焦急?”
“能娶得芙妹,孤亦喜不自胜。”新郎官与她对坐,递给她一半瓠瓜做的容器,要行合卺礼。
江芙接过合卺礼器,手却停在半空。
“怎么了?”新郎耐心询问,笑了笑,仿佛明月入怀。
“芙妹从小便喜欢跟着孤,连皇妹的醋都要吃,也学她叫孤太子兄长。”他不急不缓回忆着,手掌抚过她的脸:“孤自然也待芙妹很好,教你诗书,带你练字……转眼间芙妹也长大了。”
“仔细想想,你不是最想嫁给孤吗?”
无边无际的红色,永远也烧不尽的喜烛凝固在湿热的空气中。爱也浑浊,恨也浑浊,都一并被揉碎了、搅匀了……虚情假意,多情自恼。
她好像是恨他的,可又控制不住地贪恋,仿佛有千丝万缕拉着她沉沦下去。
外面变得非常吵,人声很乱,似乎在逃跑。
“太子兄长。”江芙柔声唤他,将合卺酒一饮而尽。
“好芙妹。”新郎官赞许道。
他动作温柔地摘下她的发冠,脱去她的喜服:“只不过如今应当换个叫法了。”
江芙乖顺地抬起小臂,任由他褪去自己的外衫。
“芙妹,孤才是你的夫君。”他循循善诱,将她按在床榻。
艳红的色泽在江芙身下展开,发丝如墨,更显得她肤白胜雪,貌若牡丹。
“夫君……”江芙木讷地重复,漂亮的眼睛空洞无神:“我们要做什么呢?”
“自是要做夫妻。”
江芙的手推在他胸前,好奇:“如何做夫妻?”
“芙妹即刻便会知道,不要再动了。”他拨开她的手,“这些日子,孤很想你。”
他话语落地,她便真的无法动弹了。
江芙怔怔望着头顶的龙凤承尘,心中有一道声音不停地说:这是她期盼已久的成婚礼,是她心心念念的太子兄长,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不要反抗……
可她心里空空荡荡,有些酸涩,找不出原因的难受。
女子成婚都会这般难受吗?
“芙妹,说你也很想孤,说你爱孤,”他目光微醺,即将吻上她。
她说得极为缓慢:“我……很想念……”
砰——
殿门被一脚踹开,惊起屋檐上乌鸦。
*
夜色降临,贺兰玥的奏折将将批了一半。
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又看到面前堆积的折子,随手
抽出几个扔进了香炉,龙涎沾染上墨水香味。
“这就少了。”贺兰玥高兴了。
可下一瞬,一股缠绵的困意朝他涌来,丝丝缕缕沁入心肺。贺兰玥灌了一杯浓茶下去,却毫无作用。
他察觉到不对,可还没运起内力,便被强行拉入一个梦境。
喜宴铺张,丝竹不绝,靡靡之音吵得他头疼。
贺兰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参加这种场面,他只想尽快离开。
“臭小子,不是要求本官办事吗?怎么毫无诚意!来,陪本官喝酒!”一个人偏要拉着他喝酒,言辞鄙夷。
贺兰玥赏了他一掌,这人直接趴在一盘鱼脍旁断了气,跟死去的鱼兄做了伴。
人群轰然散开,尖叫声响起,转瞬间又死了几个叫声最难听的人。
“吵死了。”贺兰玥不掩烦躁,快步离开。
府邸四面全是围墙,没有大门,死死圈住了这一方天地。贺兰玥朝院子深处走去。穿过月洞门,经过满塘荷花,跨过拱桥。
一处宽阔的殿堂呈现在面前,贴着喜联喜字,这行书十分流畅,贺兰玥看见后冒出些没由来的恶心。
这恶心来得诡异,他忍住撕掉喜字的冲动,抬脚朝殿堂后走去。
他对旁人的洞房花烛可没兴趣。
窗户缝里却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不由分说钻入贺兰玥耳中。
“夫君……”
第42章 看清楚,是谁在与你…………
新郎官还未沾到新妇的脸颊,一阵阴风和煞气破门而入,席卷而来。方才还趾高气昂的龙凤花烛啪地熄灭,连烟都没了。
薛伯棠回首,江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来客形貌昳丽,风神迥异,一身白衣纁裳贵不可言。只是脸色阴沉的吓人,一双眼像在看死人,倒像是白无常踏血索命来了。
——银子都在我夫人手里。
江芙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说话者正是白无常,嘴角还带着笑意,和现在的煞神判若两人。
江芙愈发好奇,从喜榻上撑起身子,勾着头想要看得更清楚。却被薛伯棠按下。
薛伯棠的惊讶并不比江芙少,他自床榻站起,挡住身后之人,探究地打量着眼前的来客:“贵客赏脸前来是薛某之幸,招待不周,还望见谅。东宫布局复杂,走错也是常有之事,孤这便让下人为贵客带路。”
“滚出去。”贵客轻飘飘回了三个字。
洞房花烛闯进来第三个人,口吐恶言,状如罗刹,还与现实中的敌国皇帝长着一样的面孔。饶是薛伯棠自诩端方君子,此刻也忍不了了。
“来人,将这狂徒赶出去。”他朝着门外唤人。
无人应答,只有靡靡的丝竹声围绕,转轴拨弦,笛声相和。
贺兰玥一步步走近,目光却全然不在薛伯棠身上,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个人。
白玉足尖耷拉在榻边,百无聊赖地抖了抖。
她总是无所谓的模样。
薛伯棠上前阻拦,贺兰玥疏疏懒懒抬腿,将其踹倒在地,系有红绸的香炉被撞倒。里面空无一物,却冒出幽幽白雾,在大片的红色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