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暴君有了通感后_城里梧桐【完结】(31)

  她直挺挺躺在榻上,盯着头顶所绘的图案,咸鱼一样不想动。

  直到旁边的枕头传来沉水香的气味,浸染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原来不是梦啊。

  午膳,江芙开心地吃了一大碗饭。素蝉在她的感染下,也用了不少斋饭。

  而隔着半个京城的平康坊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三曲九巷,三教九流。这儿是久负盛名的风流地,达官贵人的销金窟,文人墨客的风雅地,兴致来了便大笔一挥,留下诗作。

  它和其他坊市不同,不受宵禁约束,巡查的执金吾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这里往往通宵达旦作乐,笙歌不歇。

  今日清晨,平康坊里最大的青楼醉仙楼正是偃旗息鼓之时。

  一个相貌模糊的人从天字房云雨阁走出,叫住了门口的小厮。

  小厮奇怪地看他,公子昨日明明跟琳琅姑娘同宿,此人又是谁?

  许是和公子他们一块,用讨好之辈送来的清白姑娘,一同做那档子事的人。小厮清楚自家少爷的某些癖好,他们玩的花哨,有时甚至会从后门运出一具尸身。

  他偷瞄过一眼,那白花花的胸脯上全是印子,有牙印也有别的什么,瘆得很。

  小厮瞧着这位陌生的客人,他身量颀长,姿态慵懒,也像是个王公贵族。只是那五官太平平无奇,过目即忘。

  随后那人平静地说:“你家公子喝水呛死了,进去收尸吧。”

  小厮露着大牙笑,只说不信。他家公子可是盐铁使的亲儿子,这不,刚考完会试不久,就来醉仙楼松快松快。

  尽管他也不知自家公子为何毫无压力,像是料定自己一定能题名杏榜。

  待他回过神来,刚刚同自己说话的男人已经消失了。

  过了一个时辰,公子还没起来叫水。他有些纳闷,蹑手蹑脚走进屋里看。

  “来、来人呐——”

  他连滚带爬地出来,仓皇喊人。

  公子赤条条倒在地上,喉咙被碎瓷片割断,血液凝固。

  他手里还托着一盏清水,走近了瞧,是用铁钉活生生穿透盏底,钉在了公子手心。

  清水早已凉透,公子也死透了。

  第27章 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

  雨后的修梵寺,空气都被洗净了,石阶上的水渍也干了。

  只有门外观音像的眼窝中蓄这两汪雨水,含泪似的,一只蜗牛在观音手中缓慢爬行。

  午后钟声悠悠,伴着水雾传开了。

  江芙坐在静室的蒲团上,昏昏沉沉地念经,遇见不认识的字就含糊地跳过去。

  外头传来奇怪的叫声,像是狸猫。素蝉出去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江芙正读经读得无聊,便也跟着出去找猫。

  她走出禅院,背后是宽阔的回廊与刻着经书的碑林,叫声就是从那里传出的。

  然而狸猫没见,却见到了一个熟人。

  苏庭仪猫着腰走出来,一身男装,很是英气,大咧咧地和江芙打了招呼。

  她看起来就像戏里的小生,江芙忽然想到女扮男装的祝英台,看起来大抵也是如此吧。

  请到室内喝茶,方知她是随家中长嫂前来修梵寺上香。

  “巧的很,我想起娘娘此时就在寺中斋戒,就摸了过来。”苏庭仪一拍膝盖,笑得欢喜:“娘娘,您上次讲的故事着实吊人胃口,可否再讲上几回?”

  她可是身负重任,不论如何要把南皖的后宫秘辛听完,回去复述给那些命妇和夫人。她们可都翘首以盼呢!

  好嘛,这是冲着听故事来的。

  苏庭仪当然晓得不能白听,她将静室的门窗紧闭,神神秘秘拿出了一个油纸包,竟是一整只烧鹅!

  江芙这两天没碰过一点肉星,此刻眼睛都直了,率先啃了一根鹅翅,又没忍住吃了一个鹅腿。

  太香了。

  于是江芙花了好一会儿,即将给苏庭仪讲到结局。她讲的生动极了,还能扮作不同的角色对话,到最后就连看门的素蝉也将耳朵伸了进来,痴痴听着。

  苏庭仪还没听够,府中的丫鬟就来催人了。

  “害!我这侄儿不喜寺庙,闹着要去邙山,偏我昨日还许了带他去。”苏庭仪后悔道。

  “邙山?”

  “离修梵寺近得很,上头还有祭奠明威将军的春醒亭,花开得不错,近些年世家公子总爱去那儿。”

  苏庭仪从蒲团起身,活动着发麻的腿脚:“我侄儿被人骗,花大价钱买了一堆破铜烂铁藏在床底,说这是明威将军用过的刀剑。混小子不知战场险恶,毛儿还没长齐全就要去从军,非说要是明威将军还在,定然半年就把南皖和黎国打得屁滚尿流……”

  说到一半,她才想起对面的江芙正是南皖人,尴尬地收住了话语。

  江芙却没有她想象中的气愤,居然完全没有!而是眼带好奇:“这么厉害!”

  这样的气度令苏庭仪钦佩,她骄傲道:“明威将军施春醒可是大绥的战神,说他能持弓射日我都信得!还是少有的儒将,温文尔雅。唉!就是死的太早。”

  江芙将苏庭仪送出了禅院,又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她逐渐走远。

  “娘娘,后会有期!”苏庭仪背对着她招手,高马尾上的发带在夕阳下飘飞。

  一只黄狗自草丛中冒出头,怯怯地看她,朝她摇尾巴,却不敢往前来。

  看见这可怜巴巴的样子,江芙便挪不动腿了。

  比起捉摸不定的人,她明显对小动物们更为亲近。相应的,或许动物也能感受到善恶,从小到大,她出门总会有小动物来找她。

  从一个亲戚家挪到另一个亲戚家的时候,她最舍不得的往往是楼下流浪的猫狗,以后要怎么喂它们呢?江芙感到难过。

  这只黄狗就像她喂过的一只,连白色的眉毛都很像。

  它很瘦弱,背上还秃了一块,有几点圆形的伤痕,像是被人用香火烫的。

  江芙瞬间就想好了剩下大半只烧鹅的归宿。

  趁着周围没人,她让素蝉将那油纸包拿了过来,偷偷喂给这只小黄狗。

  她就蹲在它前面,看着黄狗吃肉。

  黄狗剩了一只鹅腿没吃,而是叼着往林子深处走去。

  江芙感到好奇,便把树上的暗卫叫了下来,陪她一起跟着小黄狗。

  黄狗穿过杂草堆,停在一棵海棠树下,这海棠树在半高不低的杂草中很是显眼。一片花瓣掉在它背后的伤口上,遮住了伤疤。

  它钻入另一团杂草,将嘴里的鹅腿给了里面一只小狗。许是它的孩子。

  这周围更加寂寥无人,可能也是它挑中这里作窝的原因。

  海棠树旁有个坟堆,前面放着一壶酒。瓷瓶并未落灰,想来是最近才放在这里的。

  谁会将坟立在这儿呢?

  先师圆悟——碑文上面仅有四个字,笔力深厚。

  江芙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贺兰玥的字。

  *

  “行者留步,你们寺中是不是有个叫圆悟的和尚?已经过世了。”

  禅院内,江芙叫住了来送晚膳的僧人,问道。

  那僧人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惊惧,又像是在追忆。

  江芙没有动筷子,只是等着他回答。

  宫里来的贵人问话,是不可以不答的。空气短暂地凝滞了一下,僧人便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十几年前,修梵寺遭过一次贼人

  洗劫,前任住持和长老便决定找些武僧入寺。圆悟便是借此来到修梵寺,还带了个相貌白净的男童。

  他的脸上有道长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武器砍伤,连五官都毁了。长老一开始并不想收他,觉得他很有一副凶相,奈何那圆悟的武艺实在高强,三五下便能撂倒其他几个武僧,便被留了下来。

  不过也有人说是因为他当时对长老放了话,若是不收他,他便挑几个人就地砍了……总之,他拿到了修梵寺的度牒,剃去了头发。

  这武僧的确有很大的本事,那些贼人尝到甜头后又来了一回,只是这一次,他们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

  佛家讲究慈悲为怀,回头是岸,可圆悟不管这些。地上的青砖都浸透在血里,前任住持急慌慌赶来,只看见尸首中间站着一个身穿袈裟的人,对着尸首吟诵一曲大悲咒。

  可能是这件事在江湖上传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有歹人敢打修梵寺的主意。

  圆悟此人很难相处,基本上不和其他人打交道,还屡屡破戒喝酒,众僧对他腰间的酒壶视而不见,也容忍了他拿肉当下酒菜的行为。

  他几乎没有出过修梵寺,酒肉都是让那小男孩跑腿给他买来。这样一个怪人,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来头,姓甚名谁,又为何甘心待在这方狭窄的天地。

  令长老庆幸的是,他并不喜欢显露于人前,宁愿看守偏院。

  圆悟在寺中种了几棵海棠树,最后只活下来一棵。曾有富商看上了这棵海棠树,说有菩提相,要买走移栽到宅子里。

  然而没过多久,寺中人听说那富商死在了游玩的画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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