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停在了巫祝身前,垂头吐出了什么东西,回顾祭台下的众人一眼,又翩然离去。
走近方能看清,那是一枚浑圆的玉珠,毫无雕琢痕迹,仿若天成。
有此因在前,不久后京畿盛传一出新戏,名唤“白狐衔珠”,讲的是新皇登基,得天命眷顾,是以令巫祝通神,斩杀佞臣。又令白狐衔来玉珠,将其投入江河,则水患可平,海晏河清。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目前的情形,无人敢动巫祝遗蜕。在场的几名内侍默契地没有立即将此事上报内侍总管,而是暗自较量,争相要将那祥瑞玉珠呈给皇帝。
最终以一位年轻力大的公公胜出告终。
“谢过诸位同仁,某先行一步。”快步离开人群,他向着帝王所住的宫殿行去。
玉珠放在长乐殿的案几上,陛下果然龙心大悦,赏赐了那名公公,并将其提拔为西御苑内寺伯。
内寺伯退下后,贺兰玥疲惫地靠在御座,揉捏着太阳穴。
汪文镜自偏门进来,手中还提着一个十分硕大的笼子,里面正是那只衔来玉珠的白狐,正在专心吃野果。
“陛下,这是幽州防御使送来的,使君说他今日偶然猎得一瑞兽,特来进献给陛下。”汪文镜将白狐放在堂下,与贺兰玥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勖,任幽州防御使,家世只是寻常官宦,靠着累累军功与上司暴毙坐稳了防御使之位,承担边防重任。
此次西御苑之行,检阅宴请地方武将,秦勖也在其中。只是他一如既往地低调,并不冒头。
汪文镜感叹:“奴才还正纳闷儿呢,咱们只设计了巫祝升天这一说,后面怎又跟来只白狐衔珠?原想着难不成是上苍有眼,降下福泽。现如今看来,还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啊。”
秦勖帮陛下又造了一场势,已是明确的站队之意。
贺兰玥走到笼子前,用流苏玉佩逗弄着白狐:“他一向明哲保身,不愿参与党派。这会儿倒转了性子,是有何所求?”
“回陛下,秦使君确有一事相求。”汪文镜顿了顿,不再卖关子:“他想要恳请陛下赦免教坊司一女奴,并指婚于他。”
“那女子曾是幽州司马曹仲茂之女,后因曹仲茂获罪,被充入宫中教坊为奴。她和秦使君曾有过婚约,而后便不了了之。”
“就要这些?”贺兰玥嗤笑,淡声道:“如此大费周章,只为一个没有家族依靠的女奴,愚蠢至极。”
狐狸似乎听懂了他对自家主人的贬低,爪子紧紧抓着流苏,朝贺兰玥呜呜叫。
“你也不甚聪慧。”贺兰玥一脸嫌弃,将玉佩扔给白狐,对汪文镜说:“朕允了,告诉他子时过来见朕,莫叫旁人看见。”
汪文镜领命,复又问这狐狸如何处置。
“朕也想知道,究竟是煮还是炖。”贺兰玥似乎真的在思考此事。
那可是瑞兽啊陛下!汪文镜大惊,出口劝阻:“陛下三思!白狐乃是祥瑞之兆,可不能煮了吃啊!您只当做个样子就好,不如……不如赐给有功之人?”
见贺兰玥总算提起些兴致,汪文镜兀自琢磨着他近来的喜好,继续说:“昨夜您伤重,是江才人一直陪伴左右,未有懈怠。”
“她身上可带了暗器?”贺兰玥回到堂上,身形懒散雍容,批起了奏折。
眼前是盐铁奏折,淮扬湿润,盛产海盐。他却突然想起江芙眼睫上的水珠,将落未落,似庐山云雾。
汪文镜不懂贺兰玥忽转的话头,却还是回道:“回陛下,并无暗器。”
“她没有将朕按进水里么,也没有通风报信?”
“回陛下,并未。”
“那定是暗卫疏忽,没有看到,这群废物当真懈怠。”
陛下仿佛执着于确认某些事情。
汪文镜如实说道:“陛下,江才人也许不想行刺您,相反,她看起来十分关心您。”
贺兰玥将镇纸往桌上一扣,语带怒气:“汪文镜,你莫不是以为朕比秦勖还蠢,连个细作的诡计都看不出?”
汪文镜跪下谢罪,正要换一个人选,却听得皇帝又开了口:
“罢了,一只野狐而已。”
“你去吧。”
汪文镜的头埋得极深,这才掩盖住笑意。
“陛下一向睿智,岂可是秦勖之流可比拟。奴才告退。”汪文镜带着笼子退下。
殿中熏香浮动,汪文镜最后的话让贺兰玥感到很受用,他神态自得,提起御笔又批下一道朱砂,口中喃喃:
“正是如此。”
*
狐狸在院子里活蹦乱跳,江芙神态憔悴。
这白狐狸昨天刚送来时喉咙里还卡着东西,眼睛突出,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噎死。她连忙动用记忆里的示意图,给狐狸来了一套海姆立克,很快,狐狸吐出一团流苏。
贺兰玥简直虐待动物!此时江芙对它还是同情居多的。
直到晚上,江芙害怕它在院子里受冻,便将狐狸放在了殿里。没想到它半夜开始在墙角扒拉,像是要打洞。这样漂亮的小动物,居然能制造这么大的噪音!江芙的睡眠被搅得稀碎。
这小东西没法家养吧?江芙怀疑贺兰玥真实目的是折磨自己。
她站在檐下,发愁地吃糕点。
听说旁人都叫它瑞兽,能带来好运。江芙同样怀疑地看着它。
白狐正悠闲地晒太阳,在地上打了个滚,打碎一个花瓶,扑倒两个盆栽,扑捉一只麻雀未遂。它甩甩尾巴,又跑到江芙身边,歪头观察她手里的食物。
忽而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白狐警醒地抬起毛茸茸的脑袋,盯着疾步而来的宫婢。
“不好了才人!”素蝉脸色发白。
第17章 淑妃娘娘,您接旨吧
西御苑被层层封锁,中郎将身亡的消息被压下,首领已死,禁卫军如今由昭武校尉暂管。
他抓住了禁卫军中想要回京报信之人,以作乱干扰军心为名扣下。
中郎将卢子逸和修梵寺主持身死,均涉及神力,还有灵狐现世,大家都有目共睹,并不是被人杀害那么简单。是以随行的低品级
官员默契地保持了沉默,陛下没有发话,京中的高官们也不知情,他们只装作没有此事,总不能和天意作对,也不能和上司作对。
但明眼人都知道,卢子逸毕竟是卢氏宗亲,待灵柩运回京中,必会掀起波澜。
言官们不会参上一本批判天命的奏折,不代表他们不会纠察其他人。
不知怎么,区区一个才人用陛下信物压制婕妤之事传了出去。要知道皇帝后宫并不是普通人家的私宅后院,而是和社稷、朝堂有关之地,需遵守尊卑礼制,三纲五常。
是绥朝女子也就罢了,偏偏还是敌国南皖进献的人。若她身在曹营心在汉,那南皖必定会借此机会死灰复燃,这简直是极大的隐患。
转眼间,请求陛下收回信物、惩戒江才人的折子便递上去了。据说陛下看完折子,又传了西御苑总管陈公公问话。
陈公公是太后和芸婕妤的人,少不得夸大些事实。
彼时芸婕妤正在同几位官宦小姐玩投壶,得知了此事。偷偷前来传话的宫女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
一位姓苏的贵女笑了笑,并未多想,对卢芸姣道:“婕妤,陛下在养伤期间也十分挂念您呢。”
“可不是,连半点委屈也不愿让婕妤娘娘担,实在是令我等艳羡。”另一位小姐也顺水推舟道,果然瞧着婕妤脸上是掩不住的愉悦。
先前说话的苏姑娘挽起她,促狭地说:“婉婉,你不是也才定了婚期?那样好的郎君,还是家中独子,待你过了门,便只有我们几个艳羡的份了。”
那闺名叫“婉婉”的女子面上浮现红意,虚虚打了她一下:“净会捉弄我!”
“好了好了,婉婉择得良夫,佳偶天成是喜事。”卢芸姣温柔地笑着,又若有所思地开了口:“前日的祭祀,听闻江才人受了惊吓,这两日都未敢出门。诸位妹妹们陪我去看看她罢。”
婕妤这样发了话,几位姑娘自是不敢推拒,跟在芸婕妤身后,朝翠微阁走去。一路上,她们遇到了两队巡逻的侍卫,还接受了简单的问询。氛围变得紧张,看来刺杀皇帝的刺客还没有抓到。
经过一片竹林,终于到了江才人居住的翠微阁。这里比起芸婕妤的住处小了一圈,仆从也是寥寥。葡萄架下的竹席躺椅存留温度,微微晃动,坐在这儿的人应当是刚走不久。
有团白色的东西一闪而过,随即消失在正殿门口,让人不由怀疑是花了眼。
那是什么东西?
小顺子第一个跑出来迎接,对芸婕妤极为奉承,弯腰曲背引她进来。他明面上是江芙殿里的内侍,实则已经投靠了新主。
“背信弃义的东西,主子当时就该把你赶走。”素蝉最是看不惯这种人,唾弃道。
小顺子也不反驳,只是将视线黏在素蝉身上,凑近拍了拍她的臂膀,在上面抚摸着:“素蝉姐姐,待今日之后江才人被打入掖庭,你也逃不掉。不过好在我已经求了芸婕妤恩典,到时把姐姐送给我作对食……你呀,可要好好感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