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玥从水中转过来,如同形貌昳丽的水鬼,正要杀人害命。
“你方才说什么?”他问江芙,水珠从脸上滑落,头发似墨。
江芙耐心重复:“我说,陛下不用怕,我会保护陛下的。”
“好啊。”他饶有兴趣地看她。
随后猛然伸手,把江芙拉下了水。
水花四溅。
第15章 一起泡温泉?
温热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视线无比模糊,沉浮之间有人问她,声音很轻,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芙,你有何害怕的东西么?”
“啊啊啊我害怕水!”
“说实话。”那人钳制住了她的手臂,不知道是温泉的热,还是他手心的温度。
“……也不是很害怕水。”她小时候可是游泳馆的常客。
江芙从水面冒出头,表情无奈,头顶一片海棠花瓣,纤长的睫毛挂着水珠。
贺兰玥抬起她的脸,端详着:“你这人,扯谎就如家常便饭。”
水面逐渐平息。
“是陛下先胡闹的,害我如此狼狈。”江芙不满。
她费力抬起手臂,被水浸透的几层袖子湿哒哒、沉甸甸,沾在身上难受得紧。
“是你穿得太厚。”贺兰玥又往她头上放了几片花瓣和树叶,扮做滑稽的样子,随后笑嘻嘻欣赏。
江芙困意上涌:“陛下也捉弄回来了,嫔妾可以走了吧?”
“良辰美景,爱妃未免同朕太过疏离,这不好。”贺兰玥将紧贴在她身上的外衫掀去。
周遭雾气弥漫,可她还是能清楚看到他的脸。
同理,玲珑身段、肤如凝雪,也呈现在年轻帝王眼中。可他显然对江苏的新发型更感兴趣。
汤泉中,细腻的水流从一人身上流经,又抵达另一人肩下。夜色氤氲着海棠花香。
“陛下明知有人来,却依旧如此。”江芙隔着回廊与屏风听见汪文镜的通禀声,才知是御医来了。
她前倾身子,涟漪随之晃动,月影横斜。
“那我便帮陛下一回,只此一回,您记得明日给我放一整日假……一整日!一刻也不能少。”
“可。”
江芙来到他身前,圆润的后脑映在屏风上,与男子身影交叠,正如环抱在一起。
发丝晃动时,像是亲昵的交颈。
贺兰玥好整以暇,双臂张开倚在石壁,一副任卿摆布的姿态。
江芙无声打了个哈欠,脸上倦意未褪,却还尽职尽责拍打着水面,惊起更多水花,噼里啪啦飞溅到贺兰玥脸上。这令贺兰玥不禁怀疑她是否公报私仇,又因没有证据作罢。
“孙太医在此等候,奴才再去回禀……”汪文镜停在庑廊阶下,话语未毕,便被里面传来的娇笑打断。
“陛下,来抓嫔妾呀——”语调甜腻而旖旎。
水汽溢出温泉外部,美好的春光仿佛下一瞬就要显露出来。依稀看见不远处的屏风上,有两个重叠嬉戏的人影。许是在嘲笑他们:来的也太不是时候。
孙太医顿时僵住了身体,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又皱起沟壑纵横的老脸,偏过头去不再看。
皇帝刚受了伤,又与女子这般……这般喧闹玩乐,简直不堪入目。难道他伤势恢复得如此之快?
汪文镜压下三山帽,掩盖住了看笑话的表情,他伸长了脖子向里面通报道:“陛下,孙太医前来把脉。”
“滚!”
接着又传来摔东西的声音,陛下被扰了兴致。
太医无法,但是准确来说,他此刻巴不得尽快离开。
他留下治疗头疾的汤药,颤巍巍告辞,脚底抹油似的走了。
汪文镜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汤,苦涩气味弥漫。他面无表情地将汤药倒入莲花鱼缸。
没多久,鲤鱼突然发狂,不要命地望鱼缸上撞去,惹得莲叶频频晃动。
莲叶碎开。
江芙看着瓷盏的碎片,上面绘着栩栩如生的鱼戏荷叶图,她收起了矫揉的动作,重归咸鱼状态,只剩下一格电量。
她看得出来,陛下此刻并不想让太后的人诊脉。
“朕乏了。”他神色恹恹,肩头的血渗出,仿佛朱砂溶于水,在水面不断扩大。
江芙一惊,被迫开机,连忙扶着他:“陛下?您伤口裂开了,流了许多血。这要怎么办,把太医叫回来?”
“朕又不瞎。”他抬手捂住了江芙的嘴,“那些人真是烦人,你不要学他们,听见了么?”
江芙点头,瞳孔放大,直直盯着他身上源源不断冒出的殷红。
好多血……如果只有两个暗器造成的窟窿,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说话。”
倒是让她能说出来啊!江芙呜呜叫。
贺兰玥恍然,这才放下手。
“汪公公——”江芙大声叫道。
贺兰玥精神涣散,似梦呓地说:“你太吵了,江芙。”
下一瞬他就要沉向泉水底部。
“好了好了,我不吵了,哎……真沉。”江芙费力地馋着他的身体,浓重的红色蔓延,她简直要晕血。
贺兰玥手上的力气却一点不减,反手攥住了江芙小臂,江芙疼得哇哇叫。
神经病,松手啊啊啊!
“汪公公!你快来!”看到汪文镜的身影,江芙简直像看到救星。
汪文镜原本绕着温泉的岸沿走来,见状从水面飞快掠过来,接替了江芙,按住贺兰玥。
江芙目瞪口呆:贺兰玥身边的内侍总管也这么厉害?
“哎呦喂陛下呀!怎弄成这惨状?奴才就说您带着伤,又喝了那狗屁汤药,本就容易真气倒窜,万不能逞一时之快,您偏不听!瞧瞧,神仙是那般好当的?这下真要成小鬼……”他口中絮叨不断,背起贺兰玥朝殿内疾行而去。
江芙依旧留在温泉里,也许是贺兰玥淌下的血,令水流更加灼热。
她迫切地想出来,可衣服都紧贴在身上,若是从水中走上岸会十分尴尬。
好在汪文镜不久后便回来了,还贴心拿来了外衫。
“才人,这儿没有女子的衣物,只有些陛下日常的衣物,您可先穿着回去。”汪文镜将衣物的托盘放在温泉边缘,又叮嘱道:“今日所见所闻,还望才人出了门权当不记得。”
看到了陛下当下的身体状况,如果是寻常人,杀之灭口便是。可江芙虽出身细作,却得到了陛下莫名的信任。
汪文镜仍然怀疑江芙,可他不能逆着陛下的意思,只得将她放走。
“多谢公公。”江芙很是配合。
“步辇停在门外,会将您送回去。”汪文镜将池边的碎瓷踢开,便走了。
见四周无人,江芙走出温泉,穿上不合身的外衫,龙涎香蔓延。
她回头望了眼灯火通明的
殿宇,裹紧衣袍,朝外走去。
第16章 白狐衔珠
禁卫军搜寻了一整晚那名发狂的巫祝,无果。然而他却在第二日清晨自己出现了。
四月初七,晨光熹微,洒扫祭台周遭的宫人抬起头,见得废墟中央有一人影,身穿巫祝长袍,戴獠牙面具,配以铃铛与符咒。
然宫人还未来得及叫人,早已熄灭的祭台火堆再次燃起,浓烟阵阵。
众人首先怀疑这巫祝畏罪自焚,等到侍卫拿来水囊和火钩灭火,火势已逐渐减小。烧了这么久,里面的人早该化成灰烬,杀也杀不了,便是救也就不出来了。
烟雾散去,霞光从天际倾斜而下,光晕照在祭台,笼罩在盘膝而坐的巫祝身上。此刻众人皆是被定在原地,难以相信眼前所见。
巨大的火势真切地发生过,灼烧的味道还留在空中,灰烬四散,将气温带上另一个幅度。然而正中央,被烈火长久焚烧的人居然毫发无损!
凶煞的鬼怪面具已不在,呈现出原本的面容,眉目舒展,双眼阖上,嘴边还带着详和的笑意。巫祝已死,肉身不坏,祭台中央的莲花图案徐徐盛放,恍惚中有莲香。
人群中隐约出现“坐化归真”“得道升仙”的议论,更有甚者径直朝巫祝的遗留下的躯壳行三跪九叩大礼。
哪里是鬼魅,分明就是神仙显灵!
难怪禁卫军排查了一晚也没找到巫祝真身,因为他已得天庇佑,完成了在俗世的最后一场祭奠,处死了该死之人。
但更让人惊叹的还在后头。
不远处的丛林传来窣窣响动,两个白色的耳朵尖尖露出,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诸如白狐这类生灵,生性警惕,多在夜间出没,能及早预知危险并躲避。是以连专门狩猎的人都难遇到,今日这只白狐却主动现身众人面前,真是奇怪。
它的身体修长而美丽,硕大的狐尾蓬松,茸毛没有一丝杂色,在阳光下显出几分圣洁。这白狐像是一点也不惧人,自顾自朝这里行来,轻盈地跳上了祭台。
古籍中有言,白狐,君主仁善则至。将其视为瑞兽,与君王社稷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