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句,王广才是为了帮赵无名挽回颜面,特意向众人解释的。赵无名这厮却不领情,只看着狐狸精,温柔询问,“宋娘子,你这说法,可有依据?”
“回大人,《本草经注》中记载,麻黄草少量服用能治疗咳喘,但长期服用或一次性过量服用,会引发心疾,导致心跳过速,心脏异常肿大,造血功能异常增强,此时若强烈刺激心脏,会造成心脏骤停,心脏造的血过多,来不及输送到身体各处,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宋颜这话,让赵无名身形一顿,他想起京中失手打死的那个百姓。仵作验尸手札中,只提及死者“无中毒迹象”,若是那人也吸食了大量麻黄草……
“大人,这位娘子所言非虚,鄙人熟读本草经注,可以作证。另外,死者体内确有麻黄草。”
宋颜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她赌对了,像本草经注这种具有极大实用价值,且不作为科考内容,未被世家垄断的医药典籍,有幸被流传下来。
不过,这仵作倒是有意思,刚刚还看她不顺眼呢,现在就帮她说话了。
这人虽然目空一切,瞧不上她这个小女子不说,连他的上官也没太放在眼里,但却是个慕强的。不论身份地位,只要有真才实学,就能让他高看一眼。
赵无名收回对宋颜欣赏的视线,诧异地扫了仵作一眼,沉声道,“升堂。”
老村正很有眼力见,立刻请求带路去村设公堂,得到赵无名首肯后,立刻叫人把昏迷的守贞婶和王守一抬到公堂,他自己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给赵无名带路。连带着在赵无名身旁的宋颜,也被迫接收了许多谄媚的笑容。
赵无名没有搭理老村正,兴致勃勃地打听宋颜手中奇怪的武器。
到了公堂,在小文大武的银针和武力下,守贞婶和王守一很快醒了过来。
除了李昭河敲登闻鼓挨了三十大板无法行走,暂被关押在县衙等候发落之外,其余嫌犯和证人均在现场。
死者王麻子胃部检测出未消化的麻黄草,而李昭宴提供了守贞婶大量购买麻黄丸的凭证,王守一又出现在李家柴房,触碰王麻子尸体时被李昭宴设置的机关捕获……
种种线索,皆说明王守一有作案嫌疑。
守贞婶却一口咬定,是她一人所为。说看不惯宋寡妇的狐媚样,便收买王麻子,让他勾引宋寡妇私奔,不要留在百家村祸害其他男人。不料王麻子还打起李家小妹的主意。
她说她不忍心李小妹被糟蹋,便冒着被揭穿的风险,去找进山打猎的李三郎救人。
她说王麻子被关到柴房之后,她怕事情败露,就骗王麻子吃下麻黄丸。当晚她儿子王守一得知这事,立刻跑到李家,想挽救王麻子,不料人没救着,反倒被吊起来折磨。
“儿呀!是娘连了累你,害你受苦了。”
守贞婶含泪说了这话,以迅雷之势,一头撞在不远处的石柱上,她额头冒着鲜血,朝赵无名虚虚一拜,奄奄一息道:
“我儿王守一,从未作恶,犯妇以命相抵,大人莫要,迁怒我儿。”
说完便断了气。
“娘!”一向温和有礼,从不高声言语的王守一,发疯似地冲过去抱住守贞婶的尸体,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与悲鸣。
门外围观村民无不动容,纷纷为守贞婶抱不平:
“老天爷诶!水性杨花的宋寡妇你不收,倒是收走守贞婶这样的贞洁烈妇诶!”
“守贞婶有什么错?王麻子这种混蛋,毒死活该。宋寡妇也不是好人,有她在,村里所有的男人都不安分。守贞婶这是为了给我们女人除害,才犯了错。”
“别!我身为男人也很痛恨宋寡妇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照我说,守贞婶这是为我们全村除害,宋寡妇和王麻子都不是好人。”
“唉!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
原本村民们只是嘴上嚷嚷,唏嘘几句。直到王家带来的某个小厮混入人群中,喊了一句,“守贞婶为村子除害才丢了性命,我们可不能让她的宝贝儿子蒙了冤啊!”
“对,且不说王守一为人良善,就说他为母涉险,这份孝心多难得啊。官老爷抓着他不放,岂不是寒了咱们百姓的心?”王家另一位小厮,也在人群中附和。
“乡亲们,咱们进去跟官老爷求情,请他放了大孝子王守一!”第一位开口的小厮继续煽动众人情绪。
此话一出,群情激奋,纷纷冲向公堂。
百家村民风不淳朴,村人爱嚼舌根爱攀比,但有一点做得很好:崇尚孝道。
王麻子这么天怒人怨,在村民们眼里,最大的错就是不孝顺。是以,用孝道煽动民心,最为有力。
赵无名念着村民们的这点赤忱,不想伤了他们,未让小文全力镇压,只让他守在门口拦人。
小文武力了得,守门自是不在话下,但公堂门口如此吵闹,案子无法继续审理。
“擅闯公堂者,重打五十大板。”赵无名终是下了命令。
村民们不敢再冲,却个个义愤填膺,个别胆大的,还朝赵无名的方向吐唾沫,小声骂他狗官。
剑拔弩张之际,隐在暗处的王家家主带着数名小厮冲上前来,软硬兼施,压下村民们的气焰,随后为王守一求情,说他马上就要参加院试,且其母新丧,百善孝为先,若无确凿证据,请疑罪从无,宽大处理。
赵无名一反先前寻根究底的态度,当堂释放王守一,按守贞婶的说法结案,判处王守一替母还债,赔偿王麻子父母一百两银。
“李昭河敲登闻鼓,属主动投案,可从轻处罚。虽过失致人死亡,但死者先行挑衅,遂免李昭河牢狱,罚银五十两以赔偿死者父母。”
李昭河不用入狱,李家未受牵连,宋颜却开心不起来。
真相,定不会如此简单。
她本想着,若是能将幕后之人揪出来,就隐瞒她被打晕扛到河边,放到竹排上随河流飘走的事情。
人言可畏,她还要搞事业呢,若之前给出的证据足够抓住真凶,没必要把自己所剩无几的名声折进去。
可再怎么权衡利弊,也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所以,当赵无名宣判王守一疑罪从无时,宋颜及时站出来,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然,事情到原主千辛万苦划竹排上岸就讲述完了。至于李家三兄妹跟她在河边的小故事,她没有提及。
她以为被偷的包裹和不值钱的劣质发簪,还有无桨的竹排,都是很容易调查的方向,以为赵无名就算不去核查那条竹排的制造商和购买人,也至少该去王守一家里找一找,她的发簪和包裹在不在。
她丢失的包裹不在王麻子身上,而王麻子身上却有二百两银票。
这都是可以追查的方向。
赵无名听罢,只是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宣告退堂。
真是看错他了。
狗官!
第14章 闯青楼 该死,他竟对寡嫂起了欲念!……
守贞婶事件后,宋颜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一是赵无名当天退堂后,悄悄到家里找她和李昭宴。说王守一背后可能牵扯王家一桩大案,他需要钓出背后大鱼为民除害。
但村里生面孔容易暴露,是以想请他们暗中帮忙留意王守一和王家的动作。有任何消息或危险,都可用他留下的“千里鸽”传信。
还说事成之后可答应他们一件事,只要不违礼法人伦,无论大小皆可办到。
二是一向暴躁的李昭河静静躺在床上养伤,似乎被那三十大板打得没了脾气。
三是李昭宴对她多了几分恭敬,他以为他哥真的回来过,变成鬼魂也要守护爱妻。
宋颜这么笃定这点,是因为结案当日一回到家中,李昭宴就问她,“大哥可有跟你交代什么?他在那边过得好吗?”
她没想瞒着李昭宴,坦白说一切都是她装的,为了吓走那些长舌怪。李昭宴先是震怒,质问她怎么可以如此消遣自己的亡夫。
随后李昭宴似是想到什么,连连摇头,说不可能,他明明听到大哥的声音了,那么熟悉亲切,那么稳重深沉。
宋颜第一次见李昭宴这副可怜小狗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便撒了一个善意的小谎,说他哥是英烈,死后封神,是以前几日才被特许回人间了断凡尘俗世。
不过,当李昭宴问她,“为何大哥只见你一人”时,宋颜存了私心,编了一套说辞:
“其实我在河里,真的被你们溺死了,黄泉路上遇见你哥,他用功德助我还阳,他放心不下我,更不愿我们同室操戈,是以折损功德,重返人间。”
“他不出来见你们,一是功德有限,多与一人通灵,多一分损耗。二是,可能他对你们有些失望吧,再怎么说,我也是你们大嫂,是他明媒正娶,放在心尖上的娘子。”
见李昭宴一脸悲伤和懊恼,宋颜还是心软了,说出第二个善意的谎言,“没事,我和你哥已通灵,和我联系不会再损他功德。等他气消了,我再帮你们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