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洲垂着脑袋，声音又低又小：
“我以为你不会想见到我了。”
顾西洲曾经在无数个晚上，梦见瑶瑶被压在了倒塌的房子里，无论他怎么哭喊哀求，都不曾睁开眼睛。
那种几乎要令人溃散的绝望，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那种窒息的内疚与痛苦，在最严重的一段时间，他甚至不敢入睡，
害怕一闭上眼睛，看到的就是鲜血淋漓的瑶瑶。
如今看到完完整整，坐在自己身边的瑶瑶，顾西洲的眼眶逐渐浮起了热意，
“那天晚上的事情，真的对不起。”
伊瑜颜面不改色地往后翻了一页，
“你不用和我道歉，你没有做错什么。”
伊瑜颜说这句话时，是真心的。
她并没有觉得，那天晚上顾西洲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的，换做她是顾西洲，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她想得到真相，顾西洲又不愿意说出来，
不破不立，她只能把顾西洲逼到绝境，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才能让他宁愿那么痛苦，也要死死地瞒住。
可能是伊瑜颜这么淡然的态度似乎让顾西洲误会了什么，
少年勉强表现出平静似乎有些维持不住了，他的心重重地抽痛了一下，
明明受了委屈的是瑶瑶，可是哪有受了委屈，还这么平静淡然，一点儿也不在意的。
做错事情的是他自己，他宁愿瑶瑶生气责骂自己，也好过此时的冷待。
“瑶瑶…”
顾西洲的声音干哑艰涩，仿佛在忍耐着什么极大的痛楚。
“我……”
车帘忽然被掀开，车夫毕恭毕敬地弯下腰身，
“小姐、公子，到了。”
酝酿的情绪彻底被打断，再也没有了积累的时间，
顾西洲强行敛下所有情绪，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若无其事道：
“瑶瑶，我们下去吧。”
伊瑜颜和顾西洲维持住了表面的平和，行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
长街十里，绵延出各种样式的灯笼，映照得街市亮如白昼，到处都是摊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靳子邺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微服私访，前来视察民情。
还未走进最热闹的地方，孩童的笑闹声、摊贩的吆喝声便远远地传了过来，不绝于耳。
游人如织，正是热闹。
流光溢彩的灯光映着帝王冷淡的眼眸里，渲染出了几分温度来。
扎着羊角辫，拿着花灯，一蹦一跳的孩童、头发花白，捋着胡子，笑得慈爱的老者在
或眼神青涩，不经意与心上人对视一下，都要脸红的少年。
一派温暖平和、繁荣兴旺的景象。
靳子邺记得，从前不是这样的。
第580章 古代替身文学（二十一）
从前的上京，入目之景，
是枯瘦如柴，在父母怀里饿得哇哇大哭的孩童，是面黄肌瘦，满目呆滞，只会流着热泪的父母，
也是哆哆嗦嗦地拄着拐杖，翻着野草充饥的古稀之人，
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而他骄奢淫逸的父皇，正搂着新纳的妃子，
倒在了搜刮了民脂民膏，将无数百姓逼得流离失所的黄金玉砌宫殿里，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
君不似君，臣不似臣。
从那一刻起，他便决定，哪怕背负上大逆不道的谋逆罪名，为天下人所不耻，
他也要解救这乱世疾苦，重现当年繁荣盛世。
如今，一幕幕的景象出现在了眼前，他算是未曾辜负少年凌云之志。
帝王严苛冷漠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名为温和的情绪，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走，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回吧。”
准备回去之际，不远处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一个谋逆篡位，合该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摇身一变，成了皇帝，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内臣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脸一下子就被吓白了。
陛下一出宫就遇到这种事情…
“陛下，需不需要……”
“不必。”
帝王神情不变，看着那喝得醉醺醺的酒鬼，难得起了几分兴致，
“朕倒是想看看他怎么说的。”
听惯了言官们的溜须拍马，嘴里吐不出一句真话，
靳子邺倒是想听听，能从这位的嘴里说出什么高见。
那酒鬼穿着贵气，又生了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招惹的，
周围的百姓们对他避之不及，即使听到了这番胆大包天的言论，也不敢出来说上什么。
酒鬼咕噜咕噜地干了一碗酒，抹了一把脸，哈哈大笑道：
“要是我是皇帝老儿，定然会将这不孝子千刀万剐，让他永世不得超生，以消心头之恨。”
他骂得越来越难听，内臣的身体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靳子邺原还以为这人会说出什么与众不同的话，没想只是在这里骂了半天，
若是此人言之有理，他还想过放过他，
可事实证明，到底是高看了他。
帝王目光冰冷又无情，漠然地看着那个男人，下达了命令，
“处理掉。”
“遵命。”
内侍恭敬地垂下了脑袋，对着身后的暗卫抬起了手，正准备落下去，
一道带着冷意的女声响起，
“威武侯家的公子口气倒是好生狂妄，果然没有辜负先帝赐名的威武两个字。”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靳子邺抬眸看了过去，
站在靳子邺旁边的内臣认出了少女的身份，神情难掩惊讶，尽忠职守地回禀主子：
“陛下，这是……”
没等内臣把丞相府家的嫡小姐几个字说出来，帝王低沉肃穆的声音便已经响起，
“朕知道。”
帝王的眸光映着灯火，落在了少女的身上，深邃不明。
威武侯公子骂得正欢，猝不及防地被点出了身份，勃然大怒，
“谁？谁说的？给我站出来！”
围观的一些百姓被他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给吓到，齐刷刷地向后退了几步。
唯有一少女，不惊不惧，缓缓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少女姿容无双，神情自若，站在高大威猛的男人面前，被衬托得就像是一个幼兽一般。
威武侯公子见来人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女，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就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女郎啊。”
内臣没说话，心里暗自嘀咕，
你说的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女郎，当初可是敢把刀架在人脖子上，威胁殿下的。
这位丞相的宝贝女儿，大概是威胁殿下以后，还能，完完整整活在这个世上的第一人了。
靳子邺的眼里情绪莫名，显然也想到了当日少女堪称胆大包天的举动。
少女毫不在意威武侯公子的嘲讽与奚落，神色不变，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可远远没有阁下的脑袋柔弱。”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就像是打通了其他人的任督二脉，陆陆续续的响起了偷笑声，
就连不苟言笑的帝王，子夜般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威武侯公子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拐着弯儿的在讽刺他。
气得脸色涨红，当即就要动手，
“你他妈是不是找死？”
靳子邺看到男人气势汹汹地朝少女冲过去那一刻，突然开口道：
“临门。”
内侍跟在靳子邺身边那么多年，再清楚不过自家殿下的意思，当即就要派人出去。
还没行动呢，
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就已经一脚给人踹出去的那种，
真的是当空踹飞的那一种，他甚至可以看到威武侯公子在空中飞过的痕迹，
随后发出了一声惨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掀起了一尘土飞扬，
临安目瞪口呆，其他围观的百姓们同样惊呆了，
这小姑娘家家的，哪里来的怪力。
可当他听到了少女的下一句话后，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她说：
“这一脚，就当作是为陛下踹的。”
靳子邺听到这句话时，错神须臾，花灯的光明暗交错之中，落在了帝王的眼眸当中，
恰好是极暗的颜色，让人无法窥探得出，此时的情绪。
伊瑜颜相当欣赏靳子邺这个人，
意志坚定，性情冰冷却又并非不近人情，
不会为任何事物所动摇，有着足以与野心匹敌的实力。
一个强大、英明而又胸怀天下的统治者。
原著里，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帝王还在为他的臣民们殚精竭虑。
在她看来，这样的统治者对于百姓来说，是福非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