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还没有死,他以为赶走东胡人就可以回长安,可是他们埋骨于此,再也回不去了。
沈寄时道:“是,快回长安了。”
李副将笑了,僵硬转身,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找不到周将军,原来他们已经回家了,已经回家了……”
沈寄时握着已经生锈的长枪,听着他口中的回家,一瞬间脊背更弯,满目颓然。
意气风发的长宁侯,早就已经死在了战场,再也回不来了。
浮屠峪再次落雨的那日,浮屠峪战场上忽然来了一队士兵,他们在堆积成山的尸体中寻到了沈寄时的尸首,小心翼翼放进棺椁中。
那是大梁的士兵,是专门前来带他回长安的。
招魂的白幡被雨水打湿,却还是被朔风吹起,向远处飘动。
棺椁越走越远,沈寄时却没有动。长枪在他手边嗡鸣,似在催促他跟上,得以魂归故里。
魂归故里,又有谁不想要魂归故里呢?
可他转身看着盘踞在原地的八万英魂,始终岿然不动。
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有主将率先离开战场的道理。他是沈寄时,是大梁的长宁侯,也是将他们带来冀州却没有将他们带回去的人。
他捏着那封家书,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看着上面那首诗,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一缕残魂忽从他眉心飘出,在雨中缓缓跟上了渐行渐远的白幡,立在原地的魂魄就那么暗淡了下去。
他目光看着白幡消失的方向,心想或许有一日,桥脉脉路过他的灵堂,会有一缕残魂附到她的绒花上,与她长相守。
只是,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
棺椁远去,沈寄时收回目光,缓缓走向浮屠峪深处。
八万鬼魂太多了,鬼差拘魂也要拘很久。盘踞在浮屠峪的英魂每日都在减少,将士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以为消失的那些人是回家了,于是他们每日翘首以盼,希望早日轮到自己。
斗转星移,有一日,浮屠峪突然开始落雪,不知不觉间,竟已是冬日。
那日雪下的太大了,白骨与雪融为一体,枯草满地,穹顶苍茫。
沈寄时穿着桥妧枝烧来的冬衣,恍惚想起,距离他上次见到她,竟已是一年了。这一年过得真快啊,也不知她尚在气否,不过想来应该已经不气了。
没人会与死人计较,尤其是桥脉脉那般心软的人。他想,他回不去,她应当会很伤心。
浮屠峪的孤魂已经少了许多,大雪厚重到压垮树枝那一日,李副将也要走了。
沈寄时孤身为他送行时,方才惊觉这已经是最后一个人,八万英魂皆已离开,等李副将走后,此处就只剩沈寄时自己。
李福将脖颈的刀口依旧显目,他立在雪中,唇角蠕动,道:“侯爷,我也要走了。”
沈寄时裹着厚厚的大氅,眉眼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不清晰,他笑,声音低沉:“李将军,一路走好。”
此去黄泉,前路茫茫,不复相见。
李副将青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可这笑意刚刚扬起,又很快僵住,他说:“侯爷,我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沈寄时浑身一僵,又很快释然,道:“你早就知道了。”
“猜出来一些。”李副将看向埋在雪中的长枪,嗫嚅道:“侯爷,你已经很久没有练枪了。”
沈家的人,到死都不会忘却自己的兵器,可是从秋到冬,沈小将军却已经很久没有摸一摸他的止危枪了。
李副将眼中落下血泪,他道:“侯爷,你随我一起走吧,这里已经没有人了,你不必再送谁。”
八万英魂已经离去,偌大的战场,只剩下他这个没有将士的将军。
沈寄时道:“我已是残魂,入不了酆都。”
从他分出自己那缕魂魄随棺椁回长安时,他便再也入不了酆都。他知道,可却不后悔。
李副将看着他透明的魂魄,突然伏地大哭。
那是沈寄时最后一次见到李副将哭,于是那天,他没有制止。
李副将最终还是走了,天地白茫间,只剩下沈寄时这一缕残魂,他孤立在原地,第一次发现天地之大,他却无归处。
他望向千里外的长安,感受到千里外那残魂若有似无的联系,不知卿卿可安否。
承平二十八年的冬夜,长安雪纷纷。
狸奴窝在窗边小憩,尽显娇憨。
桥妧枝端坐在桌案旁,望着窗外纷纷白雪,一笔一划写下书信。她并未察觉,在她偶尔低头时,插在头上的绒花在夜间泛起荧荧光亮。
这点微弱的荧光太过顽强,一转眼,便从承平二十八年亮到了如今。
桥妧枝睡得很不安稳,她额头上出了许多密密麻麻的汗,口中不断呓语着什么。妆匣处泛起幽光,一缕荧火飘出,落在她鬓边。
“桥脉脉。”
桥妧枝听到有人叫她,于是提着灯笼飞快穿过长廊,寻着声音往前走。四周一片漆黑,偌大的桥府仿佛只剩下她自己。
“沈寄时!”少女跑得气喘吁吁,想起什么,委屈道:“你昨日给我做的上元节灯笼被小花挠收破了,能不能重扎一个?”
连廊尽头传来一声低笑:“当然可以,你拿给我看看。”
桥妧枝耳尖微动,一边往前走一边与他抱怨,“小花总是很不听话,好好的灯都让它抓坏了。沈寄时,明年我想要个木灯,这样抓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