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时是死在七月的阴雨中的。
那是承平二十八年的事了,他刚死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只是偶尔练枪的时候觉得心口很疼,仿佛漏了一个大窟窿。
出生入死的兄弟结伴在他身边走过,对他说:“侯爷,我们什么时候回长安啊?这浮屠峪也太冷了。”
他每次听到这句话就觉得格外烦躁,回去,他当然也想回去,可就算回去,也要把东胡人赶出去才能回去。
没人比沈寄时更想回去了,他率兵出长安时,刚刚被退了婚,他怕自己再不回去,桥脉脉一声不吭就嫁人了。
以往他出征,月月都能收到家书,可是这一次,他望穿秋水,也没等到来自长安的家书。他知道她肯定还在生气,于是日日将止危枪从早练到晚,尽量忘却家书的事。有时候胸口特别疼得时候,他就坐在山峰上往长安的方向看。
又有人问他:“侯爷,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浮屠峪也太冷了。”
冷冷冷,就知道冷。
他将长枪一挑,异常烦躁,“东胡人怎么这么久都不出来,再不打,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回长安!”
众人哎声叹气,互相搀扶着走了。
又过了几日,突然没人喊冷了,因为众人收到了一批冬衣。
长安到冀州相距千里,寒衣千里迢迢送来冀州,但是他们好像还是无归期。
沈寄时拿到了一件包裹,他翻出里面的冬衣,看到袖口熟悉的刺绣,突然咧嘴一笑。
他想,就算是被退婚了,桥脉脉还是心软的,他不还是收到了她亲手缝制的冬衣?
不过……这还没到冬日,冬衣制得也太早了。
他又往下翻了翻,从包裹最里面翻出一封书信,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下,盼了许久的家书总算是来了。
他又想,他和桥脉脉置什么气啊,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别的小娘子了,等回长安他就去道歉,就算被打被骂也要道歉,怎么也要把婚约重新定下来。
等定下来,他就再也不与她置气了。
副将走到他身边,突然嚎啕大哭,他说:“侯爷,我们是不是回不去长安了?”
他笑了,“李副将,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怎么就回不去长安了?区区东胡人罢了,我们定杀他们个片甲不留!你要是想哭就去找周季然哭,老子没空听。”
沈寄时说完,突然一愣,对啊,周季然去哪了,他好像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周季然了。
副将听了他的话,转身去找周季然。
沈寄时看着副将的背影,注意力又放到了手上的信封上,他鬼使神差打开,看到内容却是一怔。
李副将呆愣地跑回来,哭得更凶了,“侯爷,我怎么找不到周将军了!”
沈寄时恍恍抬头,终于看清了李副将颈间那一道极深的刀口。
他张了张嘴,缓缓摸上自己的胸口,入手却是一片猩红的黏腻。
一语成谶,他好像,真的再也回不到长安了。
手中信件脱手,飘飘然落在地上。
他僵硬低头,看到上面写着一首诗:“不得长相守,青春夭蕣华……”
【作者有话说】
不得长相守,青春夭蕣华。
旧游今永已,泉路却为家。
早知离别切人心,悔作从来恩爱深。
黄泉冥寞虽长逝,白日屏帷还重寻。
——唐代韦璜《赠夫二首》
————————
下章入V,希望小天使们可以支持~
以及,这里有两个预收,希望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看一下~
《宁折我》臣夺君妻,心计废后和权臣将军
《落青雀》出身低微桀骜不驯小将军努力敲兄弟墙角!
21
第21章
◎【二合一】天地之大,他无归处◎
沈寄时是万箭穿心而死,他死的那日,暴雨混着八万将士的鲜血冲刷而下,将浮屠峪这片山谷的土地染成了紫色。
他摸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漏了个窟窿,血流干之后便开始呼呼冒风。于是他恍然大悟地想,怪不得总是很疼,原来他竟死了啊。
李副将还在嚎啕大哭,哭声响彻峡谷,带起阵阵骇人的回响。
刚刚拿到寒衣的将士们听到哭声,茫然地往四周看,不知为什么,竟也跟着哭了起来,鬼啸凄厉,声音越来越大。他们在思家,可是这些哭声却传不到千里外的家乡。
沈寄时没有哭,他看着那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匍匐在地,看着他们苍白无神的脸,看着他们的断臂残肢,看着满山荒冢白骨,那些梦里金戈在一瞬间远去,恍惚间,竟如同前世之事。
八万沈家军成了山中无名白骨,千古罪人是他,始作俑者也是他,是他没有将他们带回去,他无颜再回长安,无颜再见到卿卿。
他在原地呆站了很久,终于拿起止危枪转身,向着峡谷深处走去。
李副将找到他的时候,止危枪横在溪水中,已是遍体生锈。沈寄时垂首坐在溪边,一向宁折不弯的脊背已佝偻不已。
李副将一脸慌张将长枪从水里捞出来,一边哭一边问:“侯爷,你的兵器坏了,要是东胡人打过来我们怎么办?”
沈寄时看着他,声音沙哑地回答:“东胡人不会再打来了。”
李副将眼中闪过茫然,随后不哭了,反而乐呵呵地问:“东胡人是不是降了?侯爷,我们是不是可以回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