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我真不知道。”孔托沉思了一会儿,带着质问的眼神,看向林沚宁:“已经在申请阶段了吗?”
他只知道程遂确实在暑假就跟校团委那儿达成了创办人工智能社团的共识,但是这事吧牵涉的层面太多了,他们的本质并不是为了培养一批对算法感兴趣的学生,而是站在学科的前沿,为文中树立高校先行者的形象。这里面有什么门道,他纵横高校这么多年,心里门清。
“还没。只是有这个想法。”林沚宁摸不清孔托的想法,她猜测孔托作为老师,大概率跟裘波鸿统一战线,班主任要是不同意的话,这事也难办,她只能再三保证,创社的事不会影响自身的成绩。
裘波鸿打断她:“保证?谁能保证。什么年纪做什么事,高中这个阶段,主要任务就是学习。”
“这个问题么...裘老师,程遂同学其实也在着手社团的事,而且还是校领导批准的,这说明学校还是很鼓励学生们参与课外实践的。”
一直没说话的邵弋周也说:“裘老师,据我所知,创办社团并非一无是处。比如说申请大学的时候,会作为一个加分项被面试官发现。”
“据我所知我们这里的大部分学生都走高考这条路。我还没听说哪个学校因为创办社团给学生们加分的。再说了,人工智能社团跟心理社团能一样吗?一个是前沿学科,心理社团用来干嘛?说难听点,学校已经安排了心理课和心理咨询室,再去创办社团不是多此一举吗?浪费时间又浪费资源。而且啊,现在的学生哪儿那么多心理问题,我看就是抗压能力差。”
“我就有过很严重的心理问题。”
这种自爆式的回答,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所有人视线突然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胸口起伏了一下,看样子是在做心理建设。
程遂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想起她不受控制又拼命遮掩的情绪。
其实大部分人都偏向于隐藏自己的创伤,因为他们不想让一个脆弱的、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自我暴露在别人面前。程遂觉得林沚宁也是这样,可她却这么明明白白地讲了出来。
“那个时候我们学校没有心理课,没有心理咨询室,我仅剩的一些判断都是来自信息混杂的网络。很多时候,能发现自己有心理问题已经是极大的困难,更别说针对性的治疗。您知道创伤会遗传吗?知道寄宿综合征吗?知道饮食失调吗?您听都不一定听过吧,又怎么会知道学生群体中已经有人存在危机呢?”
不少人对心理问题讳莫高深,避而不谈,甚至,很多家长无法理解孩子为什么会得抑郁症。
在他们百般寻问“为什么”“怎么会这样”的时候,的其实忘了一件事———抑郁不需要理由,焦虑不需要逻辑。为心理健康问题挣扎时,有很多事情就是没那么‘讲道理’,但它真实存在。
“并且,裘老师。我认为一件事有没有意义,有没有价值,不应该由别人评判。”
所以,请不要你的价值排序来影响我的价值排序。
林沚宁说的每一句,都超过了裘波鸿的认知。但是他作为老师,作为相对权威的一方,他不觉得“正确”会在学生手里,更不会在任教第一年就让自己吃了学生的一通排头。
“你听听孔老师。我说一句话,她有十句话等着我。你是从镇中考上来的吧?也算是万里挑一了。你家长千辛万苦培养你,让你上最好的高中,他们知道你在学校搞这些有的没的东西吗?”
用家长威胁她。
林沚宁觉得好笑。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被裘波鸿一刺激,偏要反其道而行的气。
孔托察觉到两人之间弥漫的硝烟,轻喊了她一声,示意她冷静一点。
但他丝毫没有责怪林沚宁的意思。
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他几乎见证了每一代学生的变化。以往的学生好管束,是因为他们身上总是有很多的共性,但是现在的学生不同,他们身上的共性消退了,而那种属于自我的鲜明个性却在逐渐显现。
很多老师都觉得现在的学生不好糊弄,孔托心想,那是因为他们早在心里横起了一杆秤,关于是非对错黑白曲直,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标准。
你能说他们的标准是错的吗?似乎不能。谁不是从标准的迭代中过来的呢?
所以他始终无法只站在老师的角度去审视这样的一群学生,你不能要求他们只生活在你老旧的眼光里,他们是流动的,鲜活的,有自我意识的。
换句话说,是什么让他们与众不同,成为独一无二的个体?是差异。
但他也理解裘波鸿,太有个性,对需要管理班级四十几位同学的老师来说,不像是件好事。
这时,他也只能磨盘两开,一边安抚林沚宁,一边对干瞪眼的裘波鸿说:“裘老师您也别生气。一会儿还有课呢,别伤了嗓子。”
他本想给他递水,递出去后才发现是自己吐了茶叶的保温杯,他缩回手,把保温杯夹在腋下:“你们几个真是太不像话了。有这么跟老师讲话的吗?都给我回到教室好好反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