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渐染,
裴老太太早早起身,在丫鬟伺候下,至净室洗漱,照往常一般,手中佛珠轻转,对着庄严鎏金佛像,双手合十。
佛堂内,红石砖砌地,堂顶高悬盏莲花灯、琉璃灯,壁上佛经画,中央摆着供桌,侧几盆幽兰。
老太太祷告完,银珠上前扶老太太。
裴老太太啜了口白毫银针,缓缓抬了头问:“采芙那丫头可将经文送过来了?”
银珠接过空茶盏的手微顿,老太太不轻不重地瞥了她眼:“没送过来?”
裴老太太取了佛珠,放在一侧,银珠忙上前:“老太太,您别误会,不是采芙那丫头不听您的话,是二爷方才遣人带话过来,说是过段时日再送过来。”
银珠边道,边小心觑老太太的神色。
裴老太太沉默了会儿,拨佛珠的动作快了几分,银珠怕她再恼,又道:“老太太,二爷那边的意思是,采芙身子弱,经不住日日夜里熬着抄经文。”
“依你这么说,铎哥儿是心疼上了。”老太太微眯了眸。
银珠干笑了几声,不知如何作答。
恰逢此刻,陈妈轻挑了毡帘进来。
她面带笑道:“老太太,二爷陪您用早膳来了。”
银珠赶忙上前,欲扶老太太起身,却被轻推开,银珠愣了瞬,旋即抬起头,恰与陈妈四目相对,二人一时面面相觑。
裴铎甫一入内,便扫了眼立在原地的银珠、陈妈二人。
他面色如常,行至老太太跟前,拱手道:“祖母安。”
老太太却未应。
裴铎微挑眉,他自是清楚其中缘由。
“祖母安。”
裴老太太纵然心中对孙儿有气,但也不舍得当着奴仆的面落他脸面,她轻“嗯”了声算作应答。
“祖母,您老人家请坐,快些坐下。”裴铎温言道,随即使了个眼色,让银珠跟陈妈退至一边,自个儿亲自上前,扶祖母坐下。
裴铎夹了块莲蓉糕,放在老太太面前的青花白描缠枝碟上,道:“孙儿一大早便让人备下的,祖母喜甘甜,这道糕点正好合您口味,您尝尝。”
裴老太太到底是经不住孙儿的殷勤。
她抬起头:“行了,莫要这般献殷勤了,老身还不知你现在心里那点小心思。”
裴铎笑了笑:“是,祖母疼爱孙儿,自是知道孙儿的心思。”
裴老太太瞥了他一眼:“瞧你这模样,心疼得那般紧,祖母哪敢再去触你霉头?”
话里虽有几分嗔怪,但到底不曾苛责。
裴铎知晓祖母应当不会再追究了,他笑着落了座。
二人用完膳。裴老太太叫住了他:“铎哥儿,祖母还有一事。”
“祖母请说。”
裴老太太复道:“前儿,吏部尚书夫人话里话外,有几分结亲的意思。”
“嗯?”
裴老太太琢磨着孙儿的语气,又抬头,逡巡几番他神情,方继续道:“我瞧了眼他家幼女的画像,年方二八,年纪虽小了些,但生得端庄秀丽,打眼瞧去,颇有几分成熟之态。人知书达礼、才情亦是不俗,能诗会画。祖母心里是很有几分满意的,就不知你如何想了?”
裴铎观祖母神情,便知她何止是几分满意,分明是极为满意。
本应下倒也无妨,思虑片刻,方抬起头:“祖母,娶妻这事或早或晚,现下倒不必那般急切、匆忙。”
裴老太太浅啜口银珠递过的茶。心中暗忖,左右尚书家那幼女年岁尚小,她确也不急于一时,再待上些时日也可,又思及采芙之事,遂点了点头。
在裴铎转身时,裴老太太嘱咐了句:“可以不急于一时,但你也需上些心。”
裴铎拱手应“是”。
姜宁晚被旺顺前来告知不用成日里抄经文了。
她低头,微蹙眉,瞥眼已经抄了一半的经文,搁了笔,轻捶了捶发酸的手臂。
云妈捧着青花碟,凑上前,满脸喜色:“采芙,你瞧,二爷当真心疼你。”
姜宁晚抬头,瞥了她一眼,云妈见她面色温和,心里松快异常,忙不迭递过青花碟:“采芙,你尝尝,这是二爷特意遣人送来的。”
接着又道,“我不过是在旺顺管事面前提了一嘴你喜爱吃枣泥酥,二爷便马上让厨房里的人送了过来。这枣泥酥,选用的上等赤红、圆润红枣,去皮、核,小火慢熬出软糯枣泥馅,和入猪油、白糖,外皮似千层花瓣般,层层叠叠。”
“口感一绝,你快尝尝。”
姜宁晚没驳她的意,随手挑了一块。
云妈还在一旁喋喋不休,说着二爷如何如何好,道是怕她劳累,一大早便去求了老太太开恩,免了这份苦差事。
姜宁晚也不知听进去没,只咬了口酥皮,味同嚼蜡。
若不是因为他,她根本不必抄这个东西。
没了抄录经文这件事后,却仍有一堆布料等着姜宁晚去裁、去绣。
姜宁晚拈着绣针,目光落在料子上初具雏形的小老虎上,忽地,心中生出几分陌生。
从前,她能安静地在绣架前,待上一整日。那时,张妈与春喜皆道她是奔着成为天下第一绣娘去的。彼时,她只是勾着唇笑,绣针在她手中,似活物般,精巧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