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绘露心跳停摆一秒,冷漠的风由她们中间穿过,留下凄凉的尾音。静默片刻,她语气平平地开口:“我没打算劝你。”
“什么?”宋蕴珠一怔。
“宋小姐,我们的交情也到不了我要拼死劝你活下来的地步,这点我们彼此都知道。如果说你开始讲你的父亲对你并不人道我还有些同情的话,眼下,我只觉得你蠢。”
蠢透了,用一条命为人生的必经课题买单。
“那天你说羡慕我,说实话,我也没有往心里去,从头到尾我与你相处都不算和平,但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你能低头来说一句羡慕,我也不想再拿着曾经你的错处纠缠不清。”阮绘露紧了紧外套,目光一直锁在宋蕴珠身上,“你耿耿于怀的都是些什么事情?男人不爱你,父亲不爱你,朋友也不是真心对你,那么你爱你自己吗?你难道不是一直在从别人身上找寻自己的价值吗?”
“我的话其实没有说全,得到别人珍视的原因,是珍视你自己,如果今天你从这楼上跳下去,乌七八糟的舆论只会把你写成为情所困的迷途少女,或者家道中落无法接受而殒身的千金,哪一个光彩了?”
天台太冷,她不得不吸了好几下鼻子,一开口就吐出团团白雾,“你就是输不起,为此才不考虑自己的处境,看似高高在上,其实一直摇尾乞怜。”
分不清是朔风还是她的话让人清醒,宋蕴珠睫羽颤动,雾滴结在上面,像走失的眼泪。她唇瓣动了动,还不及说出什么,又听阮绘露道:“宋蕴珠,虽然我不爱旧事重提,但你以为那些年你们的嘲笑和非议,对安风老师和我的揣测,还有无休止的羞辱是很好翻过去的坎么?我都有从废墟里站起的勇气,你又为什么没有?”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人知道,左耳佩戴的救援耳机里一直传来队长焦急喊停的声音。阮绘露索性把耳机扯下扔到一旁,一步步向宋蕴珠靠近,迫问道:“如何,你还是要跳吗?”
宋蕴珠被她连珠炮似的话给问住了。她从没想到,星星之火的恶意竟然烧尽了眼前人的青春,一度让她彷徨、迟疑,却从未能打倒她,她更想不到,这个一直温吞沉默的女生,竟然有勇气与她徘徊在天台边缘,拷问她,让她直面自己的心。
等再回过神时,阮绘露已到跟前。宋蕴珠慌了,又不想承认对方说的话,抓起天台栏杆作势要爬上去:“你、你别逼我!”
“胆小鬼。”阮绘露冷笑着,手心却沁出薄汗。她何尝不紧张,也不过在赌宋蕴珠没有那样的决心,“宋蕴珠,你都敢大义灭亲,怎么不敢活下去?明明在做正确的事情,为什么非要做贼心虚?”
“我……”宋蕴珠哽了哽。是啊,她在怕什么呢?怕没了钱、没了倚仗,但这样人生就失去了意义么?至少,不必违背心愿嫁给不喜欢的人……
“你看,你自己都没想清楚。”
阮绘露仍跟她搭着话,却趁其不备靠近,揽过她的腰际往后拽,宋蕴珠猝不及防失了重心,两人一齐滚倒在地。
一旁就位已久的消防员齐齐涌上。
适才被砸碎的啤酒瓶玻璃渣划破羽绒服和针织衫,擦了阮绘露半臂,疼得她“嘶”了声,鲜血很快沁出,染红鹅黄羽绒外套。
雨细细密密下起来,人声嘈杂,好几道声音问她有没有事。阮绘露已无力气作答,摆摆手,只觉劫后余生。
大楼底部围了一圈人,除了群众,还有市局□□的人员。舆情闹得太大,连局长都来亲自坐镇,不可谓不重视。
“惊心动魄啊。”看见两人平安归来,赵康擦了把汗,“大家都辛苦了!”
围观群众中也响起掌声,暮色四合,一只只手机闪光灯,就是他们的荧光棒:“小姑娘真勇敢!”“是啊是啊,功不可没!”
突然成了“英雄”的阮绘露还有些没回过神,被光线照得眯了眯眼,好半天才想起来,应该挡住自己的脸。
可惜胳膊被擦伤,稍一动就疼得不行,她只能勉强扯起嘴角,尴尬笑笑以作回应。
一旁等候的警察打开保温杯倒了两杯热水,赵康接过,一杯给宋蕴珠,一杯给阮绘露,目光着重落在她身上看了片刻,笑道,“你就是阮绘露?”
阮绘露意外,双眼圆瞪,“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啊。”他怎么会不知道?在澄阳县丢了包,惊得姚娅母子都打电话来求助,今天又见义勇为,还真是风云人物。思索片刻,赵康还是决定保密,朝身后那侧扬了下巴,“有人在等你。”
她顺着望过去,才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闪光灯照亮了薄薄雨幕,如细密的银丝,他撑着伞,伞帘下是温暖又安静的世界。
人群的尽头,他一直站在那等她,做一个永远为她敞开的港湾。
她的身后,他一直在。
第64章 “嫁给我,求你了”
阮绘露飞扑到他怀里, 嗅着熟悉的木质香气,恨不能揉入他身体。李崇裕揽过小人儿,手抚在她发端,依稀带着雨雾的潮润:“受伤了, 疼不疼?”
“疼。”她娇气地哼哼, “衣服都划破了。”
“知道还去。”李崇裕索性揉了把她的脑袋, “我差点要报警了。”
阮绘露抬头,看了看里里外外停着的好几辆警车,小声道:“这不是警察已经来了吗。”
“那也不是因为你。”他目光远远地渡过去,阮绘露知道, 那个方向是宋蕴珠。她舔了舔唇瓣, 轻声道,“宋文成是她举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