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是杀尽了贺逸行府宅中的下人,唯留那道士一命。
沈夜雪却由其揣测,闲情别致地观着远处山黛:“我留着他自有用处,或许将来还会和他见上几面。”
“总觉着你最近很是神秘……”马车辘辘驶出此镇,沿山路悠缓返程,锦月寻思作罢,朝她粲笑。
“也罢,此回出了芜水镇,你可向公子好好讨赏了。”
近段时日公子对她接二连三地下令,似在有意无意地将她告诫与提点。
亲近离声一事已惹得公子震怒,她就算有再多胆量,也不敢讨要恩赏。
“讨赏敢不得,只能期盼公子给我少下些令符,让我惬心歇上十天半月。”她轻然回言,目光柔婉地投落远处山色湖光。
袖中静放着人人欲得之的一枚剔透玉石,与一支再寻常不过的珠钗,思绪徐徐飘远,她恍然念起那道清冷疏离之影。
暂别不久,却感遥远再不可及。
香帷风动花入楼,花月坊一如往常幽清,阁楼上一片宫商,管弦丝竹声绕梁袅袅,胭脂粉黛追欢卖笑,欢寝方浓。
后院皓月倚落琼树,与楼内之景天壤悬隔,却是透露少许清寂沉静。
暗道尽头半阖着阁门,房内轮椅上浮现一抹寂然月色。
椅前跪有清丽花姿,女子微抬朱颜,貌若绣幕芙蓉。
沈夜雪肃穆禀告,低垂的眼睫翕动:“公子给的令符,属下皆已完成使命。”
肃冷之声从身前传来,她未敢抬目,听公子沉声问道:“你做得很好,可觉这几日我有刻意刁难?”
“公子凡事自有考量,属下从未觉得是刁难。”
她容色平静,心上诚惶诚恐,生怕公子不满,又予她下上一令。
“下去吧,准你自在一二月,期间不会给你令符了。”沈钦柔声回应,话语堪称无喜无忧,引得她眸色微亮。
公子竟是破天荒地允了她些许闲暇,近来之日弥漫开的烦闷顿时如烟消散。
沈夜雪忙俯首谢恩,悄然欣喜而退:“谢公子恩赏。”
庭园内铺满一层玄晖,游廊外隐隐虫鸣浅荡。
她步回院落,折了几弯,从膳房取了几坛清酒,再回至闺房。
平素闲余之刻,相伴左右的玄衣少年会惯于待在檐顶。
她于桌案旁安逸一坐,寻不到人月下对酌,便将就着唤下他来。
“无樾,下来陪我饮酒。”
少年闻声一跃而下,望了望雅房内的娇色,疑惑于心:“因何事而饮?”
“饮个酒而已,非要有愁闷之事才行吗?”沈夜雪不由分说地往盏中斟满了酒,悠然独饮起来,“你不想陪就作罢,我不勉强。”
“想。”
闻语忙不假思索地与之面对面相坐,无樾极为执拗,似下定决心要和她共饮。
可此人的酒气极其不佳,若换作稍烈一些的酒,这少年便能一杯就倒。
她见势轻笑出声,顺手为眸中少年把酒添上。
“你倒像有心事的模样,正巧我闲来无事,可听一听小无樾的心思。”
“你穿那嫁衣真好看。”沉默无词了半晌,无樾攥了攥酒盏,唇边溢出几声嘀咕。
“只可惜嫁的是贺逸行。”
竟还在想着大婚时的景象……
不知此少年想到了何处去,沈夜雪无奈扶额,抬手便欲在其脑袋上敲上一敲:“你还在想那逢场作戏之景?”
“我是为公子之命行事,也只有你会胡思乱想。”
“可你将来总会成婚的……”无樾抬高语调想作辩驳,又感太是逾矩,慌乱地垂下眉眼。
“待你与他人行了大婚,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面前之人原是在担心这个,她哑然失笑,只觉此担忧颇为多余:“你是我当初费了好大口舌,才让公子留下的。我若随意将你丢弃,岂非自讨无趣。”
当年公子本是不允,她还为此对公子生了闷气,可未料及的是,最终却是公子前来妥协言歉,破例将少年留在了花月坊。
“你当真不会赶我走?”
无樾双眸淌过流光,端直了身,像是欢悦万分,掩不住眼梢笑意,将杯中清酒饮尽。
见少年手中酒盏已空,她再为其斟上:“你是花月坊的人,与这院内的大小随从都一样,是要听公子的话。”
在这听何人之命一事上已争吵了好些年,无樾仍执着己见,肃然反驳着。
“我不管,我只听你一人的。”
沈夜雪不欲再作辩驳,举盏朝他一敬,勾唇一饮:“那就听我的,饮醉了为止。”
“我酒量不好,不可贪杯……”
这下让无樾为难了起,本就酒力不济,再饮下去,恐是会醉宿在这女子闺房里。
然而案前娇柔却不甚在意,杏眸微扬,仿佛他若不饮下此盏清酒,便会当真将她触怒。
无樾慌了神,赶忙饮尽杯中酒,缓然轻眨着眼:“你莫生气,我喝,我喝!”
时而觉着捉弄捉弄这跟随多年的小随侍,却也惬意非常,沈夜雪故作从容地唤住恰巧路过的女婢,弯眉高声道:“轻烟来得正巧,再去替我取几坛桃花酿来!”
“还……还要饮?”
面上已有了微许灼烫之感,无樾惊讶不已,瞧她确是欢愉,便抿唇不言地继续饮起了酒。
她望着此景淡笑,好奇这少年能撑到几时,边道着,边往其盏内又添新酒:“你不胜酒力,我便一人独饮……我可未有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