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时胤目光淡淡的,“哪怕最后什么也得不到,你也甘愿?”
“我不是说了,我既心悦你,就该顺着你的心意盼着你好,你想活那我便尽力让你活,哪怕我什么也得不到。”
李时胤闻言收敛了笑意,这不是他预料中的答案。大概人都是很贱的,如果一个又硬又狠的人对自己突然亲切示好,所带来怪异与热切感受,往往足够叫人措手不及。
这一番直言剖白叫他不知如何反应,索性不反应了,丢开剪刀,转身折进大案后坐下来。
寅月见他沉默,只当自己这番不走心的暧昧话说过了头,也是,她自己也觉得肉麻碜牙,僵硬笑了笑,打定主意还是重新琢磨其他路子。
其实心里非常非常他妈的窝火。
她最不擅琢磨人心,也鲜少自苦,谁招惹了她,能杀就杀,不能杀就等等再杀。何况她天生命硬学不会弯腰,此番却要为了这差事压抑天性,费心经营。
如何不叫人憋火?
然而再憋火,还是要忍耐,这才是最叫人忍耐不了的地方。
等着吧,且看看以后他怎么死。
总有她笑出声的那一天。
李时胤笑得温文尔雅:“那找善果这件事,就得多劳你出出力。”
“嗯,”寅月两弯眉毛压下来,神色难得正经起来,“对了,今夜恰逢血夜,正好去逛逛夜市。”
“怎么突然想到要去逛夜市?”
“你不是要收善果吗?”寅月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
她表现出一派货真价实的认真,说起来,这个雷厉风行的作风倒是深得他意。
“那夜市可不大欢迎你,你不怕到时候……”话没说完,李时胤就自觉没趣停下了,或许常人确实会有所忌惮,可眼前此人却实非常人。
她来头怎会一般?
李时胤觑了她一眼,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于是寅月便早早饱餐一顿,吃了桐皮熟脍面和巫山烤鱼,还就蜜糖冬瓜鱼饮了一坛陈年花雕。余下的时间,便饱饱地睡了一大觉,为夜游蓄足了精神。
到了入夜之时,二人俱穿戴整齐,推开了朱漆大门。
璧月圆满,高高挂在苍穹,虽说已经到了四月,但夜晚仍旧寒意逼人。
她披着月光色大氅,整个颈子都裹在一圈厚厚的狐白皮毛中,清贵雍容,肌如凝蜜。乌丝只简单绾成流苏髻,缠了月光色丝带,用一支火珊瑚发簪点亮。
行动间裙边漫开,仿若谪仙。
而门口却已经先站着一高一矮的身影,二人手里还提着火光招摇的莲灯,正是李卿乙和白溪。
“阿兄,卿乙也要去夜市。”李卿乙缩着脖子晃了晃脑袋,髻上垂着的绿丝绦便飞舞起来。
自服下千眼玉髓之后,她的状态就一日比一日好,不过几日光景,气色已经不同往日那般倦怠枯槁,变得红润起来。
李时胤还未来得及说话,白溪就连忙道,“白溪也去保护小姐。”
寅月恍若未闻,望着如墨般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来了。”
“什么来了?”白溪接话。
“鬼蜮之车。”
李时胤在二人的面上一一扫过,只道,“此去不可擅自行动,一定要紧紧跟着我。”
俄顷,天顶忽有三匹脚踏烈焰的妖马拉着长车疾驰而来,妖马嘶鸣,眨眼间就到了近前,稳稳停在了李府门前。
那长长的车身绘着地狱百鬼图,很是骇人。
驾车的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对李时胤招呼道,“您这是要带着家眷去掬月于天呀?”
李时胤但笑不语,率先走了过去,递给了他一枚金铤。恶鬼见到金子,满面堆笑,一张鬼脸溢满柔光,更骇人了。
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长车忽地伸出一条柔软的轿凳来,四人踏凳而上。
白溪只觉脚感柔软,不似寻常轿凳,于是用力碾了碾,却听脚下传出恶声大喝:“嘿tui——”
吓得白溪差点滚下车去。
驾车的恶鬼伸头过来,道,“这位郎君,请不要用力碾老夫的轿凳,那是它的舌头,会疼。”
白溪挠了挠头,连忙赔不是。
待几人坐稳,妖马嘶鸣一声后一跃而起,蹿上夜空消失了。
几人要去的夜市,叫掬月于天。
掬月于天是另一个井然有序的黑灰色世界,妖鬼魔盘踞,什么都有,什么都卖,非常繁荣。掬月于天在长安城城西的地下,比三个长安城还大。
这里直通地狱道鬼浴,是人间与地狱道的中间站。
掬月于天是地狱道艳鬼的地盘,这里一切都是艳鬼说了算。
这里欢迎一切生命,人、鬼、妖、魔、灵……无论什么生命体都可以来这里自由行商坐贾,但独独不欢迎神仙。
“为什么不欢迎神仙?”李卿乙歪着脑袋问,又默默觑了寅月一眼。
李时胤靠着车壁,娓娓道来始末。
不欢迎神仙的原因,是因为地狱道上一任鬼王被神族斩杀,所以众鬼仇恨天界。
新一任的鬼王艳鬼,乃是前鬼王的旧部。他本名叫毕圩,真身乃是秃尾龙。
前鬼王死后,他继承先王遗志,打开了地狱之门,将地狱道众鬼放出。费心经营掬月于天,壮大地狱道势力,随时准备犯上天界,将那高高在上的天帝杀了,为旧主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