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时胤再醒来之时,痛得齿关发抖,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恍惚看清身前站着个血人。
一重重金色的华光,自那血人周身向两掖散开去,再汇聚到他的心口。一股暖洋洋的热流从心口灌至周身,舒缓着那股剧烈的痛。
他下意识动了动。
那人明锐觉察,倏地伏到他身前,眸中的锋芒隐去,浮现出一丝带着焦灼色的喜悦,“感觉如何?”
李时胤这才看清,她竟又生了妖瞳,定是心绪激荡所致。只摇了摇头,“无碍。”
寅月起身,站在一片废墟之中结印,此时天快要暗下来,周身迸发出源源不断的金光,像有形的丝缎,将李时胤丝丝缠绕,整片废墟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他心脉受了重创,一颗心几乎被食梦貘的血虫吃光了。
若是再晚一步,只要再晚一步,他焉有命在?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悬在身旁的无忧剑又开始铮铮作响,巨大的杀意堆积起来,一浪高过一浪,让她想要释放。
李时胤朝她伸出手,“又生了妖瞳?”
寅月闻声回过神来,神识清明,俯身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不要怕,别怕我。”
朝他施了一道昏睡术,李时胤倦怠地闭上了眼。
那种有形的、丝缎般的金光仍绕在他周身,将他密匝匝地托在虚空中,金光粼粼跃动,泛着日光般的和煦暖意。
寅月移动视线,看向了一旁奄奄一息的食梦貘。
她微微一扬手,地上那些沾着泥土,七零八落的残缺脏器便飞旋在空中,倏地齐齐钻回食梦貘的腹腔里。
食梦貘厉声痛呼,脸色惨白,有气无力地连连求饶:“神尊神尊,我错了我错了……”
一绺绺的金光缓缓钻进他的腹腔,替他吊着一口气。
寅月道:“没那么容易死的。”
食梦貘从一滩乌黑的血洼里爬了两步,留下两条蜿蜒的血痕,他伸手抓住寅月的衣摆,握出了两个猩红的掌印,颤颤巍巍道:“不是我,不是我!是是、是撬笙。”
寅月一把掐住他的下颌,几乎要将他捏碎,“你说什么?”
“本君只是、只是受撬笙指使,一切都是撬笙……”
食梦貘这才断断续续道来始末。
食梦貘与撬笙乃是旧友,本来常年生活在西荒,但某一天,撬笙找到了他。
撬笙告诉他,人界有个福德深厚的凡人,只要吃了他的心,可以修为暴涨,至少能免去万年的修行之苦。
食梦貘对力量十分崇尚,便有些心动,但一想,这样的凡人定是有个不凡的出身,甚至可能就是上界之神,便有些犹豫。
但又一想,若真的神不知鬼不觉地吃了这人的心,便能少受万年修行之苦,免去天劫之危,他实在是心动不已。
犹豫了很久之后,加上撬笙不停地在他耳畔吹风,搞得他心痒难耐,最终,他还是决定铤而走险。
二人商议了许久,便定下了一个万全之策——
由撬笙新开一个“能实现所有愿望”的铺子,诱敌深入,然后食梦貘调制一份濯垢茶,令他们深陷迷梦而不知。这期间生意红火,他们还故意放走一些凡人,为铺子四下宣传,积累了口碑。
其后,便是白溪入彀,引来了李时胤。
而李时胤与寅月闯入之时,没有饮下那碗濯垢茶,便一直有自己的意识,迟迟不肯答应与他签下契约,可费了食梦貘老大的力气。
寅月满脑子迷惑,那撬笙为什么要冲李时胤下手,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撬笙在哪?”
“不知道啊哈哈哈哈。”食梦貘口吐血沫道。
寅月蓦地收紧五指,将他的脖子拧得卡卡作响,她俯身凑近,道:“那你代他受死?”
食梦貘一张脸倏地涨成了猪肝色,全身的妖力竟都无法凝聚,双手用力地捶打扼在脖子上的那只手,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本君……我、我召、他。”
寅月手上一松,食梦貘登时滑在地上,用力大喘,脑子嗡鸣,挤出了几滴鳄鱼泪来。
“给你一息的时间。”
食梦貘连连点头,哆嗦道:“是。”
他连忙忍着腹中剧痛结印,霎时间,平地蒸腾起漫天的妖雾,又搅成一团团凝重的铅云,笼罩在废墟之上。
食梦貘睨了寅月一眼,趁其不备,暴喝一声,积蓄全部妖力,化作一阵腥风冲出了千丈之外。
寅月头也不抬,只专注地看着金茧里的李时胤。脖颈之上的赤龙扭动了一下,戟列须张,瞬间便已经盘桓在天际,猛地咆哮一声。
不过一息,那逃出去的食梦貘又轰然一声,砸落在了不远处。天际上方的赤龙飞潜着下落,巨大的龙嘴里“卡嚓卡嚓”地咀嚼着什么东西。
有血淋淋的肉屑飞溅而出。
寅月回身一看,原来那食梦貘已赫然失了一条手臂。
她缓缓向他走了几步,表情平静,轻声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食梦貘痛得已经失声,豆大的汗珠频频滚落,他震荡妖力,封住了身上几个关键穴位,这才道:“再也不跑了,再也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