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这样的忍让,可以换取丈夫的好感,为自己保留一点生存的空间。殊不知,她越是放低自己,何咏声越是看不上她,越觉得她跟自己不般配。
他只觉得她软弱无能。何咏声是个要强的人,他吃够了贫穷的苦,所以他最恨的就是软弱无能。
何咏声有了钱,他逐渐生活讲究起来了。他开始给自己置衣服,买皮鞋。他做了两套笔挺的中山装,里面配着白衬衣。夏天热了,就把中山装脱了,只穿衬衫。冬天天冷,就在衬衫外头加一件毛线背心,又利落又保暖。他从不穿棉袄,嫌臃肿。他的衣服,必须要干净整齐,不能有褶皱,衬衫的领子和袖口都要雪白。有一点脏污,便要换下来洗。他出门穿着皮鞋。鞋子每天都要擦,用鞋油刷得光亮,出门不带灰尘。衣服兜里,随时放着一块手帕。他每天对着镜子梳头。洗手洗脸,必须得用香皂,胡子每天都要刮。用牙膏和牙刷刷牙。
他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风度翩翩,看起来英俊不凡。付宜云却像个老妈子,依旧穿着粗布麻衣,穿着布鞋,每天做着家务。
她有几件新衣服。何咏声有时也会给她添衣服,但她不舍得穿。因为要带孩子,干活脏得太快。她已经适应了做一个家庭主妇,围着灶台和桌台转。而家庭主妇是不需要打扮太好的。她的手需要洗衣服,做饭,要给孩子换尿布。只有粗衣和布鞋最适合她。
何咏声也懒得说她。
何咏声喜欢这种生活。他喜欢衣服和手帕上的香皂味,喜欢衣服上一尘不染。他觉得只有这样,自己才像个人。以前光着脚在地上行走时,他觉得自己不是人,是猪狗,是牛羊牲口。他一生都渴望成为人。
何咏声每天回家,都会得到孩子们的热烈欢迎。他给女儿带来玩具和糖果,还有饼干、桃酥。孩子们高兴坏了,隔三岔五就有糖吃。
等到桃花五岁,何咏声送她上了学。他对女儿还是有期望。他给桃花买了本子和笔,还有文具盒。他告诉桃花:“要好好读书,学文化。不要逃学。”
桃花乖巧地点头。
付宜云用布,给女儿缝了个小书包。桃花年纪小,但她心里什么都知道。她知道,爸爸不喜欢妈妈,因为妈妈没文化。所以她要用功读书。爸爸最喜欢孩子读书。桃花很爱她的妈妈。
她知道妈妈不识字,在学校里认了什么字,便回家来告诉妈妈。每当这时候,付宜云便又羞涩又高兴。
何咏声依然故我。
他自私,刚愎且独断。他只在乎自己,不在乎别人。他的内心充满了傲慢和偏见,对自己的妻子。他轻视她,且不屑于了解她。他知道自己的婚姻很失败,他内心一点也不爱自己的妻子。或许曾经有过一点爱,但早也已经消失了。他想过要离婚,去追求自己的人生。但他内心是个传统的人,有着极强的道德观念,这使他做不出休妻的事。古人说,糟糠之妻不下堂。付宜云陪他患过难,他们已成婚多年,有两个孩子。她是个尽责任的妻子,尽管何咏声嫌弃她蠢钝,但道德使他无法抛弃她。男人发达就喜新厌旧,抛弃贫弱的妻子。在何咏声看来,那是猪狗不如的人。这跟他的道德是相悖的,他内心鄙视那样的男人。可要他坦然接受妻子的不足,他又做不到。
他心中总有芥蒂。偶尔有女人同他调笑,说些风流骚情的话,他的反应也不是心动,而是觉得,这是个不正经的女人。她知道他是个已婚男人。能和已婚男人调笑的,能是什么正经的女人。他打心眼里看不上,觉得这种女人还不如自己的妻子。至少,付宜云是个正经女人。
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让何咏声感到些许乏味。
桃花上二年级时,何咏声得到一个机会,去小学做教师。其实他供销社的工作很好,待遇不错,又有福利,能保障一家人的生活。但何咏声还是动了心。他对教师这个职业,一直心生向往。出纳虽然好,但没什么工作成就感,整天写写算算,也不怎么与人打交道。他喜欢教书育人。教师也是吃国家粮的,有国家编制,身份也体面。就是工作地太远。
他心里渴望离家。
和付宜云在一起生活,让他觉得很痛苦很压抑。他们夫妻之间没有什么交流,哪怕同床共枕,也只是背对背,不怎么说话。付宜云对他,只是小心翼翼,像个佣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但是她从不主动和他说任何心事。她整天一声不吭,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何咏声说什么话,她也只是:“嗯、哦。”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看的人着急。她不会笑,也不会生气,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喜怒哀乐。有时候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思想,有没有感情。
何咏声也就丧失了和她沟通的兴趣。他知道她怕自己,他也知道自己脸色不好看。但何咏声不肯给她好脸色。
他觉得她不配得到好脸色。
付宜云对他好,他觉得嫌弃,心想:她是自知理亏,所以才巴巴地来讨好自己。她心里根本不爱他,只不过将他当作一张可以傍身,可以依靠的饭票。他觉得自己被人利用了,因此对她更加甩脸子,时不时地出言嘲讽她几句。付宜云畏惧了,不敢跟他说话,见了他就低着头,话也不敢多说,甚至有点怕他,有点躲着他,他心里更不痛快,心想:她有什么资格冷落自己。她果然是不爱自己的。她对他的好,都是装的,现在可算是露出了本性了。她现在都开始敷衍他,不跟他一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