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婴忍不住转过头去,看见长兄站在火光里,手持弓箭,浑身是血,腿上扎着一支羽箭。
她的心脏骤然缩成了一团。
“阿萤,别心软,他死不了!”叱兰道,“心疼心疼你自己!”
话音甫落,卫婴眼角余光瞥见商船上有个人影悄悄探出头来,将箭镞对准了卫珩。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等反应过来,已朝卫珩飞奔过去,整个人朝他扑去。
她听见弓弦“嘣”地一响,箭矢从他们上方飞过。
紧接着两人失去平衡,从倾斜的甲板上跌落下来,拉扯着一起栽进了水里。
落水的刹那,她用尽全力向叱兰喊:“救我阿兄!”
叱兰咒骂一声,也跟着跳进了水里。
卫婴只觉耳边“轰”地一声巨响,她想起卫珩腿上的箭伤,不觉将他抱紧。
一瞬间冰冷腥气的河水涌入她口鼻和双耳。
她拼命往上挣,与卫珩一起探出了水面。
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耳边忽然传来木头的断裂声,卫婴抬头一看,天空中一道黑影笼罩下来。
她下意识地将长兄往下一拽,躬身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怀里。
几乎是同时,头顶那东西掉落下来,打在她脊背和后枕上。
一阵剧痛,紧接着便是麻木,卫婴眼前一黑,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第90章 失忆:她竟然还没把自己嫁出去?!
卫婴耳朵里仿佛灌满了水,隐约听见有人说话,但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你终于满意了?”
“不得无礼!”
“呵……还怕我说……不就是想让她为你死……很得意吧?”
这两个声音一个熟悉一个陌生,熟悉的那个似乎是长兄的亲随,名唤……对了,名唤沉鳞那个。
而陌生的那个语气莫名耳熟,她使劲想了想,竟有些像百戏班那鲜卑少年。
叱兰。
她心头突地一跳。
不可能是他,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她被牙人带走那日他不知去了哪里,从此以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不知如今是不是还活着。
也许只是语气相像罢了。
这个人在说长兄吗?为何会说长兄?
等等……长兄不是在会稽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那个“她”又是谁?
卫婴想睁开眼睛看看,可是仿佛有石头压在眼皮上,怎么也睁不开。
她的神魂好像沉入了一口漆黑的深潭,挣扎着浮到水面上,隐约听见些井外的动静,但不多时又沉回井底。
如此浮浮沉沉,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叔玉,你去阖会儿眼吧,这样不眠不休、粒米不进,人会垮的,你腿上还有伤呢……等阿婴妹妹醒来要心疼的。”
这回是个温吞的声音,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为什么他唤她“阿婴妹妹”,还叫得这么熟稔?她认识他吗?
怎么又有卫珩的事,卫珩在她床边做什么……
等等……什么心疼?她为什么心疼卫珩?
接着她听见长兄说道:“无妨。”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声音不复往日清越,变得干涩喑哑,她心脏一阵揪紧,竟真的难受起来。
不可能,她怎么会心疼长兄,长兄用得着她心疼吗?她只怕他看穿她是个赝品,在他面前总是战战兢兢,她心疼自己还来不及呢。
还是得早些嫁出去才行。
也不知道眼下究竟是个什么处境。
她奋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还是牢牢粘在一起。
于是她另辟蹊径,试着动了动手,可一动才发现自己的手好像被人牢牢抓住了动弹不得,都抓得她发麻了。
身上的知觉慢慢恢复,她只觉腰酸背疼,四肢发麻,后脑勺隐隐作痛,头晕得厉害,仿佛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卫婴又躺了许久,费了好一番力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日光一瞬间涌进她眼睛里,刺得她涌出泪来,赶紧又闭上。
抓住她的那只手陡然攥得更紧。
“阿婴?”卫珩沙哑的声音微微颤抖,“阿婴,你醒了?”
卫婴想让他松松手,可是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发出声音。
好在他自己松开了手,冰凉颤抖的手贴上她的额头。
一滴水落到她的手背上,是烫的。
卫婴生锈了似的脑子转了转,才明白那是眼泪。
是卫珩在哭?!
她如遭雷劈,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自己在做梦。
幸好嗓子发不出声音,要是能发声,只怕她已经忍不住尖叫了。
原本她打算再试着睁一睁眼,叫卫珩这一出吓得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动弹。
“处默——”她听见长兄喊道。
处默……荀处默,是卫珩的好友荀家九公子。
这九公子为人不太着调,不过是个名医。
是长兄请他来的吗?
她前日不还好端端地待在家里给张老夫人绣寿辰礼吗?难道是得了什么重病,病糊涂了?所以惊动了长兄,还请了荀九郎来替她医治?
正思忖着,外头忽然鸡飞狗跳起来——是真的鸡飞狗跳,她真的听见了狗吠和群鸡“咯咯”的叫声。
卫婴更糊涂了。
果然是在做梦吗?
也只有在梦里卫珩才会和鸡犬出现在一起。
鸡鸣狗吠中,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萤……阿婴醒了?”是那个口吻很像叱兰的人。
他叫她“阿萤”!方才他当着卫珩的面叫她“阿萤”!
卫婴心蹦到了嗓子眼。虽然是在梦里,也太吓人了!
就在这时,眼前一暗,似乎是有人将帐幔放了下来。
“慕容公子,阿婴妹妹要静养,周围不宜有太多人,还请移步……”是那个温吞的声音,现在卫婴知道了,这是荀处默。
他说的这位慕容公子是叱兰吗?慕容不是北燕国姓吗?那这人想必不是叱兰,或许只是官话说得不好。
可是她根本不认识慕容氏的人,这人怎么会出现在她梦里?
正疑惑,便听那人嚣张地打断荀九郎的话:“凭什么我出去?要出去让他出去!你害得她这样,你倒是有脸见她!换做是我早一根裤腰带甩梁上吊死了。”
他是在骂长兄?
卫婴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这慕容竖子什么来头,竟敢骂她长兄,凭什么骂她长兄?
等等,谁害的她?卫珩害的她?
可这也是他们兄妹之间的事,要他一个外人插嘴!
“慕容公子……话不能这么说……”荀九郎一副为难的样子。
话没说完就被卫珩打断:“处默,先看看阿婴。”
“哦哦!对!”
方才那只冷冰冰的手轻轻托着她的手,仿佛她是一件碎了又拼起来的瓷器。
有人将手指搭在她腕上,片刻后又来翻她眼皮。
卫婴终于装不下去,睁开了眼睛。
“阿婴妹妹,”荀处默欣喜道,“眼下觉着如何?头还疼还晕么?”
眼前是三张脸,三张都很陌生——本该熟悉的长兄脸色惨白泛青,眼底有浓重的青影,眼珠却红得像鬼,她都快认不出他来了。
最可怕的是他穿着一身灰灰褐褐的布衣,虽说仍然是俊逸非常,看着像个山间隐士,但一看就很穷!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是复杂。
卫珩一向七情不上面,对谁都是淡淡的,偶尔眼底泛起些意味不明的波澜,可现在他的眼睛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感情,庆幸,愧疚,心疼,悔恨……还有许许多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搅成了一片湿黏的沼泽,多看一会儿便似要陷下去。
她连忙收回视线,瞥了眼帐幔,帐幔是青色的粗布,帐顶很低矮,绝不是她在卫家的那张四柱檀木雕花大床。
她摸了摸衾被,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如果这是噩梦的话,让她快点醒过来吧!
可是她越打量四周,越觉不像是梦,周遭的一切越看越真,穷得十分逼真。
不管是在百戏班还是后来到了卫家,她都从没住过这样的农舍,就算是做梦也梦不到这么详实。
为何一夜之间变成了这样?
是桓戎打到建康了吗?还是卫家犯了什么事?
不是说好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吗?
莫非她是天生穷命?能把卫家这艘大船都拖沉了?
长兄虽然落魄了,人还是机敏非常,看出她想说话而说不出来,很快倒了一碗白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