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翁应声,迈着步子往问诊屏风那边走去。
李珵在原地苦思,他今日索性不去那处新置办的成亲府邸,府里一应大小事务尽数托付给明霄打理。
他打定主意,就守在眠眠的医馆里,整整待上一日。
转眼便到午时开饭。
一桌饭菜摆上桌,宋竹眠却没什么胃口,只草草扒拉几口米饭,整个人恹恹的。
李珵瞧在眼里,心里七上八下,只由着她回内屋榻上歇息睡觉。
方才短短片刻,二人也没有说上几句闲话,他脑袋那一堆纷乱的思虑又翻上来。
孰料眠眠直截了当,睡了好几个时辰。
春夜里繁花盛放,晚风混着淡淡的花香。
宋月拉着祝窈到商议成亲的琐事,院子里便只剩下李珵和流云。
宋竹眠睡醒,依旧觉得浑身没什么气力,似是病了。
她出了房门,见李珵怀里抱着流云独自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眉宇郁郁,满面愁闷。
月下流云垂耳。
小狗也垂耳。
宋竹眠走上前,“殿下怎了,怎无精打采?”
李珵抱着流云抬眸,“眠眠,是不是我操之过急,惹得你心生厌烦了?”
宋竹眠一愣,“殿下在胡说些什么。”
“今日你一直不愿同我多说话。”
宋竹眠安抚他,“只是身子格外困倦,应当是昨夜没有歇息妥当罢了。”
“当真没有厌烦我?”
“自然没有。”
宋竹眠看着他的神色,忍不住笑,“殿下这般紧张做什么,明明是殿下提前的婚期。”
李珵的手一下一下摩挲着流云毛茸茸的脑袋,“我没有紧张。”
宋竹眠笑盈盈开口,“殿下在此稍等我片刻。”
“好。”
宋竹眠转身,又走入屋内。
四下无人,庭院月色融融。
李珵低头对着怀里的流云,“流云,你阿娘就要嫁给我了,往后我们便是你的正经爹娘,嫡亲血脉。”
很快,他又闷闷念叨:“流云你说,你阿娘会不会看上了旁的狐狸精?难道他比阿爹好看?”
他背对着屋门,兀自跟小狗碎碎念。
片刻,身后忽传来宋竹眠的声音,“殿下,不要对流云胡说瞎话。”
说话间,她轻轻咳了两声。
李珵回身,“我没......”
月光倾泻而下,宋竹眠一身红艳嫁衣立在他面前。
她乌黑未盘,金彩丝线绣出鸾凤在她身上盘旋,灼灼生辉。
宋竹眠提着裙摆,问:“我挑了这一件,殿下帮我看一看,好看吗?”
李珵回过神,连忙把流云放到地上,拍了拍它后背:“自己去玩耍。”
他几步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好看,格外好看。”
宋竹眠抬起双手,捏着他脸颊,“殿下方才,是不是在背地里说我的坏话?”
笑意漫上李珵眉眼,“我没有。”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眠眠,眠眠......”
流云望着二人竖耳。
小狗也竖耳。
然半晌,被抱在怀里的人没有应声。
月下只有风拂过花枝。
“眠眠?”
怀中的宋竹眠双目轻阖,昏过去怎么也叫不醒。
第86章 多寂寥
苏州府大小医馆,向来日落闭门歇业。便是名声最盛的顾氏医馆,也无夜间接诊的规矩。
顾大夫向来作息极好,天一黑便吹烛安寝,今夜亦是早早歇息。
只是街巷沉寂,忽有急促叩门声打破静谧。
顾大夫披衣起身,心头疑惑间推门而出。
待看清来人,他心头一惊,连忙躬身就要行礼。
门前车马伫立,侍卫提灯,李珵已翻身下车,怀中紧紧怀抱着一人。
一向能言善道的小医仙,一身绯红依偎在他怀中,双目紧闭,了无生气。
“无需!”
李珵疾步走到他跟前,“快帮孤瞧瞧,瞧瞧眠眠!”
顾大夫不敢耽搁,灯下仔细面诊,再小心搭上宋竹眠纤细的腕脉。
静听了会,他眉头慢慢蹙起。
怎如此紊乱虚浮......
“还请殿下告知老夫宋娘子今日异样。”
李珵垂眸望着怀中人毫无反应的眉眼,自责回:“今日晨起,她便恹恹提不起精神,午时胃口小,整日懒得言语。待到午后,更是昏沉,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此刻回想,眠眠所有的沉默哪里是厌烦他。是他多疑,只顾着思索她为何不与自己亲近,真是蠢钝。
思及此,李珵的眼尾更是红得一片灼然。
“孤觉她身上隐隐发热,却又不似寻常风寒高热,如此嗜睡昏沉......”
李珵的声音近乎颤抖,“孤竟浑然不觉,全是孤的错。”
顾大夫小心翼翼帮李珵将人安置在诊榻之上,“近来宋娘子可有医治过同样症状的病患?或是接触?”
李珵回:“并未,清明时节来医馆的人很少。在今日之前眠眠都无异样,胃口也很好。”
顾大夫俯身贴宋竹眠胸口,慢慢听她心肺动静,又仔细观她面色舌苔。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愈发凝重。
顾大夫斟酌片刻,“殿下,宋娘子这是许是......时疫之症。”
“不可能!”
李珵不可置信,“孤同眠眠在小荒村待了近一月。观那些人病症发作,必是高热不退惊厥,重症者更是呼吸困难,热毒滔天......时疫早已趋于平息,小荒村百姓在慢慢撤离,苏州府城也安稳无虞。眠眠身子骨一向很好,也没有高热之状,她怎会染上时疫?!”
漫天的慌乱还是压得李珵几乎窒息,无助惶恐。
顾大夫一叹,“老夫想着宋娘子先前在荒村救治灾民,许是彼时疫毒便已悄然侵入她的肌理,只是潜藏体内,不曾浮于表症。”
“近日宋娘子可有操劳?人体元气亏虚之时,潜藏的疫毒便能被诱发,猝然发作。”
李珵哑声回:“近来她要与孤成婚,孤操之过急,许是、许是如此。”
顾大夫不敢耽误,取出银针刺入宋竹眠头顶、手腕、足底数处关键穴位,先稳住她紊乱的气息与脉象。
数针落下片刻,榻上之人眼睫轻轻颤了颤。
宋竹眠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近在咫尺。
视线对焦,她看清俯身靠近自己的李珵,虚弱又急切地偏头躲开,“殿下.....别碰我......”
她意识朦胧,却也迷迷糊糊听见了方才顾大夫的言语。
“你走开。”
宋竹眠吃力地抬手推他的衣襟,“会传染的......别靠近我......”
李珵不顾她的推拒,“胡说八道。”
宋竹眠蹙着眉,“你一点都不听话。”
她靠在李珵怀里,微微偏头,“顾大夫......我得和殿下分开,我不能待在这里。”
顾大夫面色凝重,“宋娘子说得没错,你必须即刻隔离开,不可再亲近旁人。”
宋竹眠断断续续叮嘱:“殿下务必排查近日来我医馆问诊的所有病患,挨个让人仔细观察几日......我怕是无意间,把疫病传给了旁人。”
昏沉之间,她继续道:“还有阿姊、窈窈......都、都离远些......千万莫靠近我。”
宋竹眠费力看向紧抱着自己的人,唇瓣微动,还想再说些叮嘱的话。
但她说不动了,只觉殿下将自己愈抱愈紧。
不听话的殿下,真想将他踹出去。
李珵忙不迭点头,“我知晓,我知晓。”
只是醒了一会儿,宋竹眠又沉沉睡去。
李珵茫然地看向顾大夫,“请您医好她。”
顾大夫沉声回:“医治方子同此前小荒村抗疫的方子一致,药材药引医馆都齐备。不过这般隐匿潜伏的时疫,老夫行医数十年也极少遇见,后续变数难料,大意不得。”
但他还是宽慰:“请殿下放心,宋娘子年轻体健,心志坚韧,定然能挺过这一关。”
顾大夫不再耽搁,取针施术,又亲手熬煮对症汤药,配伍解毒药方。
待到稳住宋竹眠的脉象,压下疫毒躁动,夜色已深透。
李珵小心翼翼将依旧昏沉的宋竹眠抱起身,赶回宋氏医馆。
院门外,宋月带着祝窈翘首以盼。她们一见马车停下,便立刻冲上前。
祝窈眼眶通红,慌张追问:“姨姨如何了?姨姨会好的是罢?明日姨姨就好了,就能陪窈窈和流云玩了。”
宋月望着马车内一动不动的妹妹,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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