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阿姊的绣工,都用来绣家中大半的衣物。
年少闲谈的时阿姊便同她说过,往后她出嫁,一应大小琐事,包括嫁衣,都该由阿姊来操持。
只是。
用不着准备六套罢!
宋竹眠一睁眼,便见六套花样不同的嫁衣铺了满满一床。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看向立在一旁笑眯眯的宋月,“阿姊,难不成你是打算同我一道成婚?”
“大清早便胡说八道!”
宋月上前点了点她的额头,“这些全都是给阿眠的。”
宋竹眠伸了个懒腰,自床上坐起身,“那难不成我要成六次婚?可我就只有殿下一个。”
“阿眠喜欢哪一套便穿哪一套,全是阿姊给你绣的。”
实在是她家阿眠太过能干,让她得以清闲。她无事可做时,便补上两针。
绣着绣着,便不可控了。
宋月抿唇笑了笑,“你这话若是传到殿下耳朵里,保不齐他整日都要悬着颗心,生怕哪里跑出来狐狸精把你勾走。”
宋竹眠抚过面前衣料柔软的嫁衣,“啊”了一声,“狐狸精?什么狐狸精?”
殿下自那日郊外垂钓游玩归来,便火急火燎张罗起二人的婚事。
原先阿姊还说四月时日不妥,五月乃是恶月,要等六月的黄道吉日才适合婚嫁。
可如今才三月初旬,成婚的诸事便已紧锣密鼓铺展开。
当初殿下纳征下聘时,聘礼之中放着一份苏州府的房契。这宅院坐落于府学书院旁,环境宜人,院落恢弘阔绰。
最近那边已动工,廊下屋檐处处挂上大红喜绸彩缎,喜气洋洋。
宋竹眠忍不住咳了两声,“可是阿姊,你绣的都太好看了,我实在挑不出来。”
床上六套苏绣嫁衣各有风姿。
金线盘绕牡丹,彩丝鸾凤和鸣,榴花布满裙裾......每一件都明艳华贵。
“那就挨个试一遍。”
宋月听见她接连两声咳嗽,关切问:“怎好好的咳嗽了?等会儿喝碗阿姊炖好的梨汤。”
宋竹眠吸了吸鼻尖,“前几日清明连绵阴雨,应当是受了些寒凉,不碍事的。”
想着每件嫁衣都是阿姊在灯下一针一线绣成,宋竹眠才不想辜负阿姊的心意,她一大早便反反复复试穿每一件嫁衣,足足耗了半个时辰,出门迟了。
她从卧房走到医馆前堂,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端起温好的梨汤喝下。
眼下春日安稳,官府连同各家医馆早早派发过防疫草药,城中百姓家中存药尚足,前来求医的病患寥寥无几,只零零星星来了一两位。
宋竹眠喝完梨汤,便坐到屏风之后,照常坐诊问诊。
医馆门口的桌旁,李珵与李珣正坐在一起喝茶。
令狐旭听说师父师爹要成婚,新宅院大小诸事他也搭手帮忙张罗。
李珵为表感谢,直接替他付清了客栈半年的租金。
令狐旭感动涟涟,天底下去哪里寻这般大方的师爹,下辈子他还想拜殿下做师爹。
只是今日李珵斜倚在桌边,漂亮的凤眸微垂,往日里沉静的眉眼此刻拧着郁结,似是有心事。
令狐旭捧着茶杯挪过去,坐到他对面,“师爹,您怎瞧着闷闷不乐的。”
半晌,李珵才抬眸,“我觉着眠眠这两日同我话少了,莫不是是我成婚之事操之过急,惹她心里不快?”
他又喃喃:“方才她从内屋走出来,都未同我打招呼,往日她出来总会同我问好。且方才我看她眼中水光盈盈,莫不是昨夜没睡好?昨夜也没有出外诊,那她是做什么去了......”
令狐旭的嘴角微微撇了撇。
往日师爹清冷寡言,轻易不会与他说这般多碎话。
怎回事?
李珵指了指自己的脸,“我这两日,模样可有什么变化?难道是生得不好看了?”
令狐旭赶忙摆手,“没有没有,师爹依旧风神俊朗!”
一旁的李珣坐在桌边,手里正舀起宋月亲手包的汤圆慢慢吃着。
弟弟这一大段碎碎念,他听得满脸无言,最后才感叹,“你师爹这是婚前焦虑。”
正说笑间,门外脚步响动,米大婶走了进来。
她如今接了岐王的婚事,兼做喜婆,在苏州府风头正盛,走起路来几乎鼻孔都要朝天。
这可是给皇室宗亲张罗婚嫁的天大荣耀,往后不光跟孙辈吹嘘,便是子孙的子孙,都能拿这件事当作谈资。
米大婶正了正衣襟,恭敬道:“殿下!”
李珵看向她,“诸事不是已经托付明霄打理,还有何事?”
“是礼钱的事。”
米大婶神色郑重:“殿下拨下那笔单单是沿路迎亲散给百姓的喜钱,数额实在太过惊人,我便特地过来再同殿下核对一遍。”
这般数目,她都不敢多看。
十几辈子都花销不完,竟仅仅只是沿街打赏百姓的喜钱。
李珵颔首,“数目没错,只管拿去操办。这笔是皇兄赏赐下来的。”
一旁吃汤圆的李珣闻言,眉梢一挑。
他什么时候许诺过给六弟这么一大笔钱当喜钱?怎连未散出去的喜钱,都算到他头上。
米大婶应声转身,“好嘞,那我便先行告退去忙活。”
“且慢。”
李珵出声将她叫住。
米大婶又转回身,一脸疑惑,“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李珵神色认真,凤眸带着几分忐忑,“婶且瞧瞧,眠眠最近对孤不上心,是不是不喜欢孤了?”
米大婶嘴巴一下子张得圆滚滚,怕是能塞下鹅蛋。
眼看都要拜堂成婚了,殿下怎会冒出这种念头?
米大婶定了定神,宽慰道:“想来只是殿下连日忙着筹备婚事,二人碰面说话的时候少了。”
“当真?”
“自然是真的,定是殿下操劳婚事,思虑过重。”
米大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开导,“殿下放宽心,您这身板敦实,屁股大有劲儿,最得小娘子欢喜。”
“噗——”
旁边李珣吃完汤圆,正喝茶,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令狐旭也正在喝茶,被呛得止不住连连咳嗽。
他捂着胸口直拍,“米大婶,殿下面前,您如今胆子真是愈发大了。”
米大婶嘿嘿笑两声,“婶没读过多少书,说话粗疏了些。之前来医馆问诊,偶然听见宋娘子同月娘翻话本闲谈欢喜什么样的男子,就是这么讲的——屁股得大。”
待米大婶欢喜告辞离开,李珣还是笑得肩膀发抖。
他拍了拍李珵的肩头,语重心长悄声:“这下可以放宽心,六弟的条件很占优势。”
没过片刻,钱翁登门复诊。
一踏进门看见李珵,钱翁拱了拱手,“殿下,您也在这儿。”
李珵颔首,“嗯。”
钱翁捋了捋花白胡须,随口闲谈起来,“我这几日去上香,瞧见庙里观音像修缮好了,且通体是金,气派得很。听旁人说,这笔修缮的香油钱是殿下捐助的。”
李珵应道:“确是孤捐的。”
“殿下心怀慈悲,菩萨定会庇佑殿下万事顺遂。”
钱翁感慨,“前些清明,我给我家老婆子烧了不少纸钱。如今观音像修妥当了,往后便能常拜观音,盼着老婆子有空,多入梦里来看看我。”
闻此,李珵眉梢一挑,“钱翁同您亡妻,真是夫妻情深。”
钱翁哈哈大笑,“哪里谈得上什么情深,那老婆子一辈子就爱絮絮叨叨,成天念叨我,烦得很。”
笑声落罢,他又轻叹一口气,眉眼染上几分寂寥,“可现如今人不在了,屋子里反倒静得心里发空。我去庙里听和尚念经,嗡嗡诵念不绝,听着那声音,便好似老婆子还在我耳边唠叨一般。”
说完他回过神,看向李珵,“殿下怎忽问起这个?”
“无事,只是随口一问。”
钱翁眼珠一转,恍然笑开,“我懂了,再过几日殿下就要同我们的小娃儿成婚了,我先道一声恭喜!愿殿下与小娃儿往后和和美美。”
他提点,“往后若是小娃儿整日念叨您,殿下可千万别嫌烦,那是她心里惦记您,关心您。”
李珵心头一动,追问:“那倘若,她这几日并不念叨孤呢?”
钱翁抚着胡须爽朗一笑,“那殿下便多凑上去缠着小娃儿,缠着多了,她自然就愿意念叨殿下。”
正说着,屏风之后传来宋竹眠清亮的声音,“钱翁,到您了——”
“哎,来了来了!小娃儿,老夫这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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