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忘了下锅。
她被他逗笑。
“你冰箱有辣椒吗?”
“有。”
她开冰箱拿了给他,那种红小米辣。
他瞥到她冰箱里一排气泡水。
饺子放台面有些久,微黏乎,她一个个分开下锅。
他几下便切好了辣椒圈,按她的提示,把牛肉装盘放进了电饭锅里蒸。
几乎同步,都无事做了,等待。
她厨具很少,就这一口锅。他等着饺子煮好腾出锅,给她做辣蘸料。她拿出两只碗和两双筷子,放锅边,等待饺子熟。
热气腾腾的方寸空间,一时陷入无声。
两只碗、两双筷,这种普通的家庭化、代表一起生活的器物,完全击溃了他的意志。他背过了身。
她怎理解得了这些对他意味着什么?她不了解他的内心。今天GQ1220的事,把她的心给掏空了。这样和他共处,她都不会觉得尴尬,情绪空洞。
饺子差不多,她拿碗盛,手腕碰到了锅口,缩了下,未出声,把碗搁下。
“烫到?”
“没有。”
“冷水冲一下。”他看到她手腕的红。
她像没听见,情绪空洞导致身体感知都迟钝,根本就感觉不到痛,拿起碗继续盛。
“你是不是无视自己习惯了?”他急了,上来接过她手里的碗放下,轻拉了下她的手,随即松开,“冲一下。”
他开了冷水龙头,看着她冲。
反客为主的人,两三分钟内,把两碗饺子盛好搬上了桌,用热油泼了辣椒圈的香,添了些酱油,放她那边。
“以前在英国,几个朋友都喜欢中国饺子,我没少包。回国就没机会了。”他笑说。
“我在国外也试过给朋友包过,不大行,一直没学会。”
她没什么胃口,看了几秒他的脸,立体浓颜,赵羽桦说他黑,干干净净的皮肤已褪去了黑,有一点未休息好的倦色,以前看着骨相傲慢、眼神极冷漠,此时垂眼皆是顺眼。
“我这次去新西兰,是去找和你说过的那个人,叶晟的前助理。”他抬眼看她。
她停了筷子。
“我过去找了她谈。她答应我可考虑近期回来一趟,和你见面说一下当时情况,也想和你道个歉。当时M&J和你哥的具体对接人是她。你现在任职的情况,不经你同意,我便不会她说明,如果见,就会在她那里暴露身份。当然,我个人认定她靠谱可信,可以无需顾虑。她愿意来一趟的话,你考虑一下?”
她一时回不了他的话,垂面挑了挑碗里的饺子,“我没有质疑过你说的。盛欣荣,许竟,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现在也一清二楚。你不必做这些来证明。”
“我知道你很忙,我想她就你一个方便,也想确定一下录音在不在。很遗憾,她还是说删了录音,不能出面做证,我不能强求。”他放了筷子。
“你吃好了吗?吃好了就回去休息吧。”
她不能再这样和他面对面。
他为此栽了事业,身在低谷,不提一句自己得失,奔波回来,坐这里,句句和她谈怎么帮她理清旧事。她承受不起。
“吃好了。我收拾下你的厨房。”
“不用。回去,不送了。”
她赶他走,说完去阳台避开,不和他拉扯。
封闭式阳台。
这个户型和他住的那个朝向不一样。马路对面是密集的住宅楼,挡住了城市夜景。落地大玻璃窗,只看得到别人家的灯火照明和自己的影子。
“对不起,我暂时走不了,我还有事没说完。”他跟了过来,站她身后一侧。
她不作声。
“那笔钱,不值得我们消耗,我请求你,别动……”
“对,不值得消耗。既然已经交给律师在办,那就一切律师对接就好,请你节省自己的时间,也节省我的时间,别再提一个字。”
他接受不了,手掌撑了下自己的额头,“你这样做,是强行剥夺。”
这话刺激了她的神经,她已被剥夺过太多,今天就被剥夺了权力,算是被剥夺了一样武器。
情绪被激发,她侧过面看他,“强行剥夺?谁剥夺了谁?我剥夺什么了?”
他垂面,语气发沉,“本不值挂齿的旧事,在你这里可能是荒唐愚笨之举,但对于我,是这些年的一点寄托。我应该和你提过,赵博士提及去工商注册,说他女儿的名字助了他注册成功,说公司就是他女儿……他的羽桦生物没有保住,他的女儿,我又能为他做什么?又有什么资格?我唯一能做的,很可悲,仅靠一点点浅薄的金钱维持和他的链接,链接他的信仰……现在,你硬性切断……”
“不欠就是不欠,你把你自己捆绑进去,这个链接是多余,该剪断了。”她撇过面。
他挪近了一步,站她肩旁,“没办法断。我不需要你考虑我的感受,尽管你这样做令我很难受。我需要你考虑一下你自己。你剥夺了自己太多,你意识不到吗?你剥夺了自己的快乐,健康,失去了正常生活。你太重了。这件事,无需太较真,放开它,让自己松一点,可以吗?”
“我是很重,重到快走不动了……”她转身过来面对他,眼框盈湿,“凌世铮,你自己深陷执念,你来劝我?对赵潇平,你是不欠,我是应该……我是他妹妹,我很爱他,我很想他……他被剥夺一切,就是剥夺了我的一切……不甘心就像一只虫,越长越大,我控制不了它,它在我身体里到处爬行,日日夜夜,啃掉我的快乐……你来和我说快乐……”
他看着她,恨无力拿掉她身上的那只虫。他懂她,懂那种感觉,他有过。
心疼,抚慰,倾听,同样的不甘心……全积蓄在眼睛里,他伸手触她脸,大拇指腹刚沾上她的泪水,她缩开,避掉。
“我要为他战斗,我没有捷径,没有武器,只有靠没日没夜地做事,来换取一点点武器,代价必须是慢性自我消灭,才能做到想要的位置,才能够得着GQ1220,才能够得着我哥的信仰……”
“你说信仰?……那我说说我的信仰。”她泪里带笑,“我这七年,恨错方向,恨错人,我的信仰已经碾碎,支撑我的,只剩GQ1220,我一直只为GQ1220服务,只为GQ1220拼命,我等着它走过关键一步,然后我会用我的方式让盛欣荣清偿……今天……突然被盛欣荣剥夺了,他拿掉了我碰GQ1220的权力……我被拿掉了最重要的武器……我已经不能为GQ1220的命运出什么力,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我还能拿什么来做信仰?……”
“会找回来。我们把失去的一点点找回来。”他上前想拉她手。
“我们?”她退后了一步,摇头,“不可能。我们为何要捆绑在一起?我哥的事已经存在,这个阴影在我们之间永远消散不了,这就注定我们不可能有其他关系,无法定义的关系我也承受不起。我和你说过,我给不了你什么,一定要我说得很明白吗……我曾经有过很爱的人,我很爱很爱他,我们在一起很快乐,为了做我想做的事,我都可以抛弃他回国,都可以断了最爱,你觉得我还会有什么七情六欲吗?我是麻木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要能推开他,她能无视他眼里的痛苦。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垂下面,眼底已湿,“你说你麻木,什么都感觉不到,又为何这么早下定论?你现在不讨厌我的对不对?我能感觉到,你不讨厌我,这就够了。让我陪你走完这一段,这一段你太辛苦,让我陪你走过去。我只想陪你走过去……”
她转了背过去。
“无法定义就无法定义,我接受一切。你不需要考虑我的以后,我做的不过是我喜欢做的事。我心甘情愿。等陪你走过这一段,你想做的事做完了,等那一天,你能摆脱麻木,能有感觉了,你再做判断,你给我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尊重,我不会给你任何负担。但现在,我走不开,没办法走开。”
他抬眼看回她,酸涩笑,“赵潇乔,有些东西,和死亡一样,控制不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和死亡一样,控制不了。
转身过来看他,她眼泪啪哒啪往下掉。
他已无法,不顾一切地拥了她入怀。
心烈烈地抽,狠命地阵阵紧缩。他无法再说一个字,一只手在她后脑勺头发上不停地抚摸,脸不停在她额头和头顶摩挲。
拥抱,她拒绝不了。
她看到自己的泪水一点点化入他胸口的白衬衫。
相当长时间的拥抱,谁都没再说一个字。
灵魂在袒露,在各自的废墟上互认。
本能撑着的、和他身体之间的缝隙一点点地闭合,她闭上眼睛,紧紧贴上他胸口的跳动和烫热。
他感觉到,全部感觉得到,环她的一只手在她腰部托得更紧,低头,唇落在她的眼睛上。
刚涌出的泪,他轻轻吻去,吻去她的痛苦,吻她额头,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