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86)

  “只有白民圣子。”

  伏雪屋外风雪肆虐,狂风撼得小窗簌簌作响。男人蹲在年幼的她面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刚刚戴好的无目面上。

  “你唯一的职责,就是在药兽无能为力时,终结人们的痛苦。”

  最后一勺药已经在蔡辛嘴边停留了太久。

  他歪着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已然沉沉睡过去。她将他在床上重新放平,从袖中摸出一枚今天傍晚时找驿卒要的缝衣针。

  针很长,也很锋利。月光透窗而入,映在针尖,冷得像雪。

  她看着那枚针,耳边又响起伏雪屋里的风声。

  ——你唯一的职责,就是在药兽无能为力时,终结人们的痛苦。

  “那我痛苦的时候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已没有面目,何来痛苦?”

  后来,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她不会痛苦。

  心中烦闷,难以呼吸,连绕过石头前行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因为她病了。

  就像她终结他人的病苦一样,总有一日,也会有一个人,来终结她的病苦。她一直这么盼望着。

  她俯下身,指尖轻轻按住蔡辛心口。那里还有一点很薄的跳动,但那颗跳动的心,正在延续他的痛苦。

  银针悬在上方,停顿了片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上墙面。

  檀宁不再犹豫,对准心脉用力刺下。

  在距离蔡辛胸口只剩两寸时,一只手骤然横挡过来。银针刺入掌心,邬宵寒的手却连颤都没有颤一下。

  鲜艳的血珠顺着他的掌心,一点一滴落在蔡辛胸前。

  下一瞬,他的另一只手已扣住她的肩头,毫不留情地将她从床前拉开。

  檀宁踉跄着向后退去,膝弯撞上窗前那张椅子。

  椅背猛地磕上窗扇,窗户应声撞开。冷风裹着远处江面的零碎灯影,一股脑灌进屋内。

  邬宵寒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脸颊肌肉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齿关后滚过去,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片刻后,他拔出那枚银针扔到地上,一串血珠随之滚落。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不堪。

  他早已看出她的异样,但她不说,他就不问。他等着她主动开口,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幕。如果不是他提前和驿卒打了招呼,她真的会杀了蔡辛。

  她的目光落在他脚下的针上,似乎在思考,有几分机会从他脚下取回长针。

  片刻后,她终于看向他,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我在结束他的痛苦。”

  邬宵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还没有死,你是在杀人。”

  “他快死了,再挣扎下去,也是徒增无谓的痛苦。”她面无波澜,轻声说,“而我,只是那个终结它的人。”

  屋内晦暗不明,窗外远远却是满江船火,千百盏灯顺水漂开,碎金一样铺到夜色深处,亮得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檀宁站在窗前,背对着那片光。

  邬宵寒看不清她的神情,却知道,眼前这个轻声说着“我只是终结它”的人,并不是他所熟悉的檀宁。那个檀宁会认真夸赞一尾小鱼,也会因为几道寻常小菜而露出满足的笑意。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雪霁谷的圣子。

  “……别说你根本不想说的话。”

  “这就是我想说的话。”她说,“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责任。”

  邬宵寒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哪怕牵扯到伤口,也浑然不觉。掌心那点疼痛实在太轻,尚未来得及蔓延,便已被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彻底吞没。

  “……什么责任?”

  “决定他人能不能继续求生的责任吗?”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鲜血从他指尖坠下,在地上砸出一滴又一滴艳红。

  “……你以为你是谁,神吗?”

  檀宁感到一阵难耐的难堪,她垂眼避开邬宵寒尖锐的目光:“……我要回去了。”

  她刚绕开他走出两步,便被人从后方扣住手腕,猛地拉回。

  她退回窗边,惊愕地望着他。

  “你刚刚差点杀了一个人,你现在告诉我,想就这么走了?”

  他怒视着她,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燃烧,烧得又冷又痛。他见过她的无数次温柔,但从未想过,温柔背后有这样的代价。

  血沿着他的指缝渗出,蹭在她的腕上。下一刻,她被他按到墙上,退无可退。

  邬宵寒俯身逼近,那张寒气逼人的面庞与她不过咫尺。

  “我把雪霁谷里的人都杀了,是不是你就能解脱出来?”

  檀宁睁大眼睛。

  她甚至没能立刻听懂这句话。等那层冷意顺着字句慢慢渗进骨头里时,邬宵寒已经松开她,转身往外走去。

  “进去守着病人。”他冰冷的声音在廊上响起,接着是驿卒慌张的应答。

  檀宁这才回过神来,慌张追出。他的身影已经走下二楼。

  “邬宵寒!”她叫道。

  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官驿门口,等她追出大门时,他已翻身上了騊駼。

  那匹异兽扬蹄长嘶,转瞬便疾驰而去。

  “邬宵寒!”

  騊駼的速度太快了。檀宁拼命追去,哪怕穿着裙子跑得跌跌撞撞,依然不肯停下脚步。

  “不要去!”

  “邬宵寒——”风从江面刮来,卷起尘土。只一眨眼,他连同那匹騊駼一起没入夜幕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她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喉咙干疼,耳膜里只剩自己失序的心跳。

  没有。

  他走了。

  她强撑了太久的平静,终于在这一刻塌了。檀宁膝下一软,跌坐在长街中央,双手攥住衣袖,攥得指尖发疼,却仍压不住身体里一阵阵涌上来的颤抖。

  她一直都是这么忍的。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忍不下去了怎么办。

  为了成为圣子,她失去眼睛,失去亲缘,失去面目,甚至连名字也一度失去。

  现在,连他也失去了。

  她的背越来越弯,最后几乎伏到地上,整个背脊都在剧烈颤着。

  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呜咽很快变成嚎啕大哭,崩溃的哭声从指缝里、从呼吸里,争先恐后地逃离这具失控的身体。

  “邬宵寒……”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檀宁起初没有在意。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旁的声音。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带来丁香油的气息。

  她僵了僵,慢慢抬起脸。

  泪水模糊了视线,长街上的灯火被揉成一片晃动的光。她眨了又眨,才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停在她的面前。

  邬宵寒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那只因她受伤的手抬了起来,拇指轻轻擦过她湿透的眼尾。

  那片璀璨的船灯,映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睫和脸颊一片湿亮,像江上被风揉碎的波光,一寸一寸,无处躲藏。

  “……这是为雪霁谷的白民哭的,还是为你自己哭的?”

  檀宁怔了一下。方才那场痛哭里,她甚至没有想起雪霁谷,也没有想起那些白民。

  邬宵寒看着她。

  她没说话。可那一瞬的怔愣,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为自己哭。”

  他的声音仍哑,怒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只剩冷而深的痛。

  他的神情仍看不出半分温柔,可落在她脸上的指腹却收尽了力道,轻轻拭过那些还在不断夺眶而出的泪。

  “我以为你真的走了……”她说。

  他的手顿了顿。

  “本来是要走的。”他垂眼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后来想起你还在这里,就走不动道了。”

  檀宁怔怔望着他。

  邬宵寒也看着她。

  更多的眼泪顺着她的下巴坠了下来。她无法承受这样的目光。她可以承受指责,也可以忍受谩骂,却唯独受不了那种仿佛做好准备,要接纳她全部模样的目光。她必须说点什么,必须尽快击碎他那近乎束手就擒的包容。否则下一刻,她的心就要先裂成齑粉。

  “我知道这是在杀人,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但是必须有人承受,必须有人去做这种决断,必须有人结束这种无谓的痛苦——”“如果痛苦必须落在某处,那就落在我这里!”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快,可语速越急,声音便颤得越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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