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85)

  “不急这一时半会,你先回房间睡上一觉。”他说。

  “我不用……”

  “你的脸色太差了。我不想你在我查案的时候晕倒。回去休息,我会叫你。”

  他的神色很冷,就像她在玉京门前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她想笑一笑,嘴角却重如千钧。

  “……好。”

  她回到自己住的厢房,合衣躺在床上,试着闭上眼。

  但黑暗比以往更加幽深。

  闭上眼睛,她就会被重新捕获。

  薄薄的纸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前就停住了。

  门外静了很久。久到檀宁以为他终于要敲门,外头的人似乎又放弃了,转身往外走开。但没走两步,又一次停下,接着加快脚步折回门前。

  这一次,门外的人没有再给自己迟疑的余地。

  “檀宁。”邬宵寒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嗯?我在。”她躺在床上,竭力克制声音里的不平。

  邬宵寒站在门前。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听见那声“邬司正”之后,自己还是走到了这里。

  回春廊疗伤的时候,她说看不见会害怕,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她袒露恐惧。

  在那之前,她见义庄尸体不怕,走秽气星图不怕,看见他的妖身也鼓着勇气走来。

  只有那一次,她请求他不要离开。

  檀宁像一片雾,始终绕在他身边,仿佛一伸手就能握住。可每当他真的靠近,那片雾又悄无声息地散开,把最深的寒意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你想要我待在里面吗?”他终于出声。

  有半晌工夫,他什么都没有听见,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也许是他多管闲事。

  也许她根本不想见他。

  那几次停步、转身、又折返的迟疑,于旁人不过是门前三两步,对他而言,却是他从数百年的自尊和防备里硬撕出来的柔软。

  而门内漫长的沉默,让他显得如此可笑。

  他转身欲走。

  “……我想。”

  他猛地停下脚步。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门缝里的风吹散。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直接转身回去,推开了门。屋中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映进的一束光线,托着无数飘舞的尘埃。

  她闭着眼睛合衣躺在床上,乌发散在枕边,脸色苍白。

  邬宵寒静默了片刻,走到床边坐下,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到她手边,离得很近,却没有碰上。

  那束明亮的日光从他的肩头一路滑到袖口,又落进他摊开的掌心。细尘在光里浮动,明明灭灭。

  随着被褥轻微下陷,檀宁蜷在半明半暗里的手动了动。

  几根细瘦的手指沿着被面,试探着摸向他的手,先探入那片光里,继而轻轻贴上他的掌心,蜷在那里不再动了,像一只终于寻到温暖的幼鸟。

  他慢慢收拢手指,将她完全握住。

  “……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着。”他低声说,“别忘记了。”

  檀宁从始至终都没有睁眼,可她的睫毛在那一瞬轻轻一颤。

  “……好。”

  作者有话说:无

  第59章 整整三日,蔡辛的病情都没有好转。

  邬宵寒先后请了两个据说是澜州名医的人来。前一个诊过脉,沉默半晌,只摇了摇头;后一个更干脆,出了厢房便对他们说,可以准备后事了。

  那句话落下时,邬宵寒的目光随即看向檀宁,像是以为她会被那几个字击穿。

  檀宁像什么都没听到。

  她仍旧熬药、喂药,蔡辛偶尔醒来,她便对他轻快地微笑,说药已经起效了,说他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再睡一觉,醒来就会舒服许多。

  邬宵寒一直在她身边。他常常沉默,但每当她抬起头来,总能迎上他一触即离的目光。

  入夜后,驿馆里人声渐歇,只剩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蔡辛今日一次都没有醒来,熬好的药反复热了三次,最后倒进了渣桶。檀宁收拾药碗时一抬头,邬宵寒仍坐在不远处,半张脸隐在灯影里。

  “你回去睡吧,我让驿卒上来守着,我再去熬一包药,交给驿卒就去休息。”她柔声说。

  邬宵寒合上卷宗,从桌前起身。

  “我和你一起。”

  “熬药有什么好陪的?”她轻快道,“我也是把药交给驿卒就去睡了,你先去休息吧。”

  她独自下楼,和驿卒打了声招呼。这几日,每到夜间都是驿卒看护蔡辛,邬宵寒给的打赏比他一月例钱还多,他每次都很殷勤地答应看护。

  驿卒上楼后,檀宁迈入官驿后厨。

  砂罐还温着,案上摊着药碾、药刀与没用完的药材。她没有去看裹在药铺纸包里的药,而是取下腰间荷包,在台上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带蓝色绳结的暖石,一片安息香叶,一小粒碎银和几枚铜板。

  最后落出的,是用纸小心翼翼裹起来的几株干药草。

  酸枣仁、柏子仁、夜交藤,还有一小撮洋金花。这是她混在药方里,请驿卒去买药时顺带捎回的。

  她取出时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可药草落进臼中后,石杵碾下去的第一下却又很重,仿佛碾碎了什么。

  药汁一点点沸腾,苦气里混进一缕甜腻的香。药终于煎好,她端起那碗黑沉沉的汤药,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随即转身往楼上走去。

  楼上,厢房里只剩蔡辛和驿卒。

  檀宁支他先去休息,驿卒也没多想,只说有需要再吩咐,便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檀宁将药放在桌上,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短短数日,蔡辛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他脸上蜡黄,嘴唇干裂,明明昏着,身体却不时轻轻抽一下,像腹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寸寸拧他的肠腑。他的牙关偶尔磕碰,喉间溢出几声吸气,仿佛痛到深处,溢出的求救残音。

  身怀药兽之心的她,只要稍稍动用妖力,便能将他的病情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可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动用过妖力。

  她怕看见蔡辛已经病入膏肓,怕看见那些反复高热与腹中绞痛都只是临死前无谓的挣扎,更怕看清之后,那份无法逃避的职责会像绳索一样,重新套上她的脖子。

  但她已经拖不下去了。

  胸口那颗与药兽之心融在一处的心脏,像被火焰轻轻燎了一下。

  下一瞬,檀宁发间冒出一对熊耳,裙摆下的三条雪白猫尾也无声垂落下来。

  床上的蔡辛,在她眼中骤然变了模样。

  病气浓得像一团浑浊的黑雾,死死缠在他的腹中。他的生机还没有彻底断掉,可那丝脆弱的生机,正在高热与绞痛的折磨下危在旦夕。

  檀宁一直看着,好像只要一直看着,那幅景象就能出现转机。直到心脏又一次出现熟悉的绞痛,她才如梦初醒,收回妖力。

  她呆坐片刻,慢慢从荷包中取出那片珍贵的安息香叶,在灯火上略略一烘。清甜辛凉的气息散开,她俯身送到蔡辛鼻端,又伸手按住他的人中。

  “蔡主事。”

  她声音很轻。

  “醒一醒。只醒一会儿就好。”

  床上的人终于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那声音太细,像从痛苦最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

  “檀……使节……”

  “该吃药了,蔡主事。”檀宁道。

  她将手伸到他颈后,帮着那具消瘦的身体慢慢坐起。蔡辛被这一动牵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眉心痛得皱起,却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檀宁等他缓过气来,重新端起桌上的药碗,在床前坐下。

  “我……感觉好冷……”蔡辛昏昏沉沉道,“哪儿都疼……肚子里……疼得厉害……”

  “我给你换了药方。”她说,“这次一定能好起来。吃了,就不会再痛了。”

  蔡辛眼皮艰难地动了动。

  “真……的吗……”

  “真的。”她隔着被子,在他身上轻轻拍了两下,“等你喝了药,再睡一觉。睡醒了,病也就好了。”

  “……你就可以回家了。”

  蔡辛似乎信了,极艰难地张开嘴。檀宁舀起一匙药,吹了吹,送入蔡辛口中。

  滴答。

  一点药汁从匙沿坠回碗中,落进乌黑药汤里,漾开一圈细小的纹路。

  滴答。

  钟乳石上垂落的水珠,在恶鬼相无声的俯视下,坠入下方的洗罪池。

  红色从水底一层层漫开。

  那片红潮无声涌起。

  “从今日起,我就不再是你的父亲。”

  “世上也没有檀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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