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43)

  李聿的笑容顿了一下。

  “怪不得相国前几日便邀朕同唱此曲,原来是将主意打在了这里。”李聿重新望向戏楼,唇边笑意未散,“既是长庆楼的开楼第一出,朕自然要应下。”

  朱贤微微躬身。

  满苑灯火映照下,众人神色各异,一时无人出声。唯有新落成的长庆楼静静立在夜色与粼粼水光之间,檐下匾额熠熠生辉。

  待李聿与朱贤一前一后步入后台,身影消失不见,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窸窣低语,众人彼此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目光。

  “相国真是好手段……”

  “嘘!不要命了?”

  眼见气氛诡异,檀宁不由靠近邬宵寒,低声说:“《鹿鸣》有什么不对吗?”

  “《鹿鸣》本是宴飨群臣之乐,取的是宾主相得、君臣同欢之意,曲子自然没有不妥。”邬宵寒抱臂冷笑,“可你几时听说过,天子亲自登台,唱给臣下听的?”

  作者有话说:无

  第31章 檀宁初还不懂其中弯弯绕绕,邬宵寒一点,她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李聿是君,朱贤是臣。可这一出唱罢,君不像君,臣也不像臣了。

  檀宁心生不安,却也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两炷香过去,李聿和朱贤仍未走出。她先前还惦记着吃饭,这会儿也没心情了。楼前站满了人,却毫无人声。

  又过了半晌,锣鼓一引,前台灯火终于亮了。

  李聿与朱贤在一众女伶的簇拥下缓步而出。两人皆已换上戏装,面覆浓彩。眼尾压着重红,眉骨勾以黛青,鼻梁与唇角也描画得极细,原本的眉目几乎被尽数遮去,仿佛凭空换了一张新脸。

  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变得面目全非,仿佛成了另一个人,这感觉说不出的古怪。檀宁只觉喉咙里像黏了几粒糯米,堵在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转头看向邬宵寒,只见他面色冷淡,神情并无半分波动,仿佛这样的闹剧早已见怪不怪。

  她又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高英卓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台上,神色凝重;身后不远的蔡司业像是想说什么,嘴才动了一下,柳夫人的手已经先一步拽住了他的袖子。

  曲声响了。

  丝竹扬起,鼓板紧跟着落下,先前还死寂的一座戏楼,被这一声猛地震活了。

  李聿与朱贤并立灯下,一个起腔,一个相和。宽袍广袖随着唱势舒展开来,袍上金线银纹流光闪动,映得满台生辉。

  台下,满地不出声的人。不知是谁低低咳了一声,转眼便被苑中的水声吞没。

  一曲终了,最后一记鼓板落下,余音在水面上轻轻一荡,慢慢散去。

  朱贤立在台上,宽袖垂落,目光缓缓扫向台下。

  楼前众人才像忽然回神。

  起初只是几声零落的称颂,紧接着,便有人拱手高声贺道:“长庆楼今日落成,又得陛下亲自开台献唱,实乃万寿之庆,旷世盛事!”

  “正是!此曲一出,才算真正开了太平气象!”

  “相国此礼,果然非同寻常!”

  “臣为陛下贺,为长庆楼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祝声贺声接连响起。

  李聿笑了起来,仿佛台下那阵异样的死寂从未有过;朱贤唇边含着一点淡淡笑意,由着满苑颂声漫至脚下。

  檀宁站在原地,只觉那些贺声堵在胸中无法泄出。先前那阵诡异的缄默,她还历历在目,旁人却似乎都不记得了。

  朱贤抬了抬手,台下众人立即安静了。

  “长庆楼既已开了第一声,诸位便入席罢。”

  李聿也笑着接道:“都坐,都坐!折腾这一晚上,朕都饿了。”

  众人纷纷应是,院中早设好了席案,众人依次落座。紧接着,一列列宫女低眉敛目,鱼贯而来,手中捧着金盘玉盏,一道道送上案前。

  檀宁随邬宵寒坐下。

  案上每一样都像玉雕的一样,酒酿蒸鸭子的鸭皮晶莹剔透,虾仁酿玉兰片的玉兰片摆得跟花儿似的。她握着筷子,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胃里发沉,一点胃口也没有。

  邬宵寒瞥她一眼:“念了一路,现在反而不吃了?”

  檀宁回过神,下意识笑了笑:“……我正在想先吃什么呢。”

  她提起长箸,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才嚼了两下,动作便慢了下来。

  入口的菜只剩一层浮于表面的热,显然搁凉后又匆匆回过锅。纵使原本滋味再好,经过这一番折腾,也早已失了鲜味。

  “你说得对。”檀宁道。

  纵是天下最一等的大厨,也没法把宫宴做得好吃。那些流动的眼神,意味深长的话语,让所有东西都变了味。

  邬宵寒沉默片刻,将手边那碟桂花糖藕推了过去。

  “试试这个。”

  檀宁夹起一片糖藕,逼着自己把心思挪到吃食上去。

  藕片是凉的,入口却不硬,糯米浸透了糖汁,软糯糯地在口中抿开。口味十分新奇。

  “上头这黄黄的是什么?”她问。

  “桂花。”邬宵寒知道她在雪霁谷没见过这种东西,习以为常地解释,“一种树上开的花。细小而芳香。”

  他话音才落,斜对席那头便传来一声轻笑。

  “连桂花都没见过?”

  韦嵊半倚在席上,指间转着酒盏。他看着檀宁,露着轻佻的笑意。

  “姑娘是从哪个苦寒地方来的?这般天真,倒叫人想亲手折一枝桂,送到姑娘眼前瞧瞧了。”

  席间几道目光随之落到檀宁身上。

  邬宵寒没有立即说话,唇角残存的那点松弛却渐渐褪去,薄唇一点点抿紧。

  “雪霁谷。”檀宁大大方方道,“我从那里来的。”

  “谷里四季都落雪,草木很少,桂花我确实没见过。若说是苦寒地方,也不算说错。”

  韦嵊本是等着她露怯,没料到她竟这样坦然地认了,愣了一瞬后,目光顺着她面孔往下落,瞧见那一身石榴色绛缎,挑起嘴角道:“原来姑娘是从雪霁谷来的,怪不得这么白嫩,我早就听说雪霁谷民风开放,无论男女都是露着那一截小腰,那可是——”席间有片刻的寂静,原本正在低头品菜的,也都停下了动作。

  “世子。”邬宵寒开口,声音仿佛在冰窖里先冻过一遍。

  韦嵊唇边的笑还没收住,尾音卡在喉间。

  “我没听错的话,你是在圣上万寿宴上,当着满殿宗亲朝臣,品评我司中使节的腰身?”

  邬宵寒既已开口,檀宁便安心地不再说话。她还没见过,谁能在他的嘴皮子底下占到便宜呢。

  韦嵊脸上的轻浮僵了一瞬,随即强笑道:“司正何必这样认真,我不过随口说笑——”“说笑?”邬宵寒打断他,“拿女子身段作笑,拿一方民俗作辱,再借酒遮掩。这便是英国公府教你的规矩?”

  被这样不客气地下了面子,韦嵊握紧了手中酒盏,刚要发怒——“嵊儿。”

  静和郡主终于开了口,那短短的两个字未见怒意,却有一种森冷的威压。

  韦嵊指间酒盏停住,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垂了垂眼:“母亲。”

  静和郡主抬起眼来,朝邬宵寒微微一笑。

  “少年郎见了新鲜人事,嘴上没个分寸,司正何必认真。今夜是圣上万寿,长庆楼又是头一回开戏,席上人多口杂,若为这一两句话叫旁人都停了筷,岂不扫兴?”

  邬宵寒冷笑了一声。

  “郡主这话说得倒轻巧。灵抚司终日与妖鬼邪祟打交道,最忌的便是不认真。郡主若觉得灵抚司不该事事较真,不妨亲自向陛下进言,也好让我学学郡主这般松弛自在。”

  静和郡主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她看了邬宵寒一眼,端起酒盏浅抿一口,片刻后才偏过脸,淡淡道:“嵊儿,吃菜。”

  韦嵊似有不服,再次看向邬宵寒,但母亲就在旁边,他阴沉着脸没再开口,将一筷虾肉放到口中狠狠咀嚼。

  檀宁崇拜地看着邬宵寒,用口型悄悄对他说:“你真厉害!”

  邬宵寒从前不觉得自己这张嘴“厉害”,毕竟苏川不会因此夸他,高英卓也不会因此敬他。

  只有檀宁,会满眼星星地来一句“你真厉害”。

  他避开她的眼神,冷哼一声,只是怎么都没从前有气势。

  万寿宴直到夜深方散。李聿先起身,说了几句尽兴的话,朱贤接着命内侍送诸公出苑。临水夜风将残余的酒气、脂粉气、菜香一并吹散。

  檀宁跟着邬宵寒一道回到司正署。

  夜已深了,署中只余廊下两盏风灯,灯影昏黄,照得石阶一半明一半暗。

  “戏好看么?”邬宵寒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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