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26)

  转过最后一道弯,前路便被一扇嵌在黑石墙中的铁门彻底堵死。铁门上缠着数道粗重的锁链,中央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门旁不见窗洞,也没有其他出口。

  男童就站在门前。

  他怀里还抱着那颗珍珠,脸色青白,唇却红得刺眼。

  邬宵寒将檀宁放下,反手把她带到身后。

  他手中只剩先前拾来的那把锈刀。包在虎口上的布条早让血浸透了,刀柄一握紧,掌心又是一热。

  男童也不说话,只是突然咧嘴一笑,扑了上来。

  邬宵寒侧身横削,刀锋擦过男童肩头,却只割散半缕湿冷妖气。那感觉不像划过皮肉,倒像斩进一团浸水的雾里,虚虚一滑,半点受力都没有。

  下一瞬,那小小身影贴地滑到他肋下,五指弯起,直掏而来。

  “邬宵寒,小心!”檀宁忍不住叫道。

  邬宵寒并未闪躲,而是沉肘撞开男童的攻势,锈刀紧跟着劈向男童面孔。

  当——这一刀终于砍中了实处,却像砍上硬壳。

  男童往后一滑,赤足擦过石地,怀中珍珠被他猛地掷出,越过刀光,直直飞向后方的檀宁!

  邬宵寒暗道不好,正要转身回防,却已经赶不上了。

  珍珠飞到半空,骤然裂开。原本浑圆的珠身向两侧翻去,转眼化作两扇蚌壳。壳中流光溢彩,像深水里浮起的一层月色。

  檀宁只来得及抬臂护住面门,整个人便被那张开的巨蚌一口吞了进去。

  “啪。”

  两扇蚌壳骤然合拢。

  “檀宁!”

  邬宵寒一步扑过去,刀锋狠狠劈下。

  可蚌壳表面的珠光一转,竟在他眼前慢慢变淡,像雾一样逐渐融入空气。下一息,蚌影全无,刀锋劈上石地,迸出几粒火星。

  反震顺着手臂直窜上来,邬宵寒的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滴滴落下,在石地上砸出一串暗红。他却顾不上管,猛地抬起头来,男童已经不见,连那抹刺眼的红都一并没入黑暗。

  二楼死寂。

  只剩那扇铁门横锁,黑沉沉立在尽头。

  “檀宁——”他大声呼喊,却无人应答。

  咔嚓。

  悬在门上的铜锁忽然坠了下来,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原本绞紧门板的铁索也随之松脱,擦着铁门一寸寸滑落,发出细而涩的摩擦声。

  那扇铁门在他眼前缓缓向内打开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明亮的日光。

  那股男童带来的鱼腥气里,也跟着渗进一丝极淡的、格格不入的味道。

  邬宵寒握着刀,掌心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滴。他却像察觉不到痛,目光死死钉在门后。

  铁门彻底敞开,看清门后景象的那一瞬,邬宵寒骤然僵住,一股异样的战栗从胸口中升起。

  “邬宵寒!”檀宁拼命喊他。

  她整个人都困在那只蚌里。四周是一层半透明的湿亮珠膜,软而极韧,紧贴着她的身体,让她难以动弹。

  隔着那层浸了水似的珠膜,她还能看见外头。

  光影被揉碎了。邬宵寒就站在几步之外,握着刀,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门内,像是根本听不见她,也看不见她。

  檀宁咬紧牙,想把手抬起来。

  肩才一动,四周珠膜便跟着往里一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她费力将手压上眼前那层膜,想把它推开。

  珠膜只漾开一圈细小水纹,很快又弹了回来。而膜里的黏液,则沾上了她的手心和指腹。

  起初只是湿冷。不过片刻,那沾上黏液的地方便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像有无数细针正往皮肉里一个劲地扎。

  “邬宵寒!邬司正!”檀宁在珠膜里大声呼唤。

  蚌壳外的邬宵寒终于动了。

  他终于听见她的声音了吗?她忍不住心生期待。

  她看着他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然后抬起脚,走进了那扇门里。

  他没有看她。

  也没有回头。

  她愣在原地,一股失落油然而生。

  男童那张青白的小脸忽然贴上珠膜,湿漉漉地浮在她的眼前。

  蚌妖弯起嘴角,声音又脆又凉:“被忘记啰,被丢下啰。也难怪呢,大难临头,当然要各自飞啦。”

  “你根本不了解他。”檀宁不愿让蚌妖看见自己的失落,抬眼直视着蚌妖,毫不犹豫地说,“他不是那种会为了活命抛弃同伴的人。”

  “哈?那你在难过什么?”蚌妖歪了歪头。

  “我……”

  檀宁声音一顿。

  她知道邬宵寒听不见。

  她也知道,他绝不会为了活命就抛弃同伴。

  她见过他一次次在危险里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也感受过他在下坠时第一时间将她揽入怀中的力量。可这一次,那扇门只开了一线,便将他的全部心神都夺了过去。

  门里一定有对他而言真正重要、无可比拟的东西。

  重要到哪怕她近在咫尺,也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难过的是,她对他的了解这么少。除了这几日的相处以外,就只有一个还未确认的三年前的救命之恩。

  “你身上的痛苦,一点也不比他少。”蚌妖打量着她,忽然说道,“可惜,我一次做不出两个蜃境。否则,把你心里的砂砾磨成珍珠,想来也是很好看的。”

  “……门里到底是什么?”她问。

  “是什么?”他眨了眨眼,“是他心里最大的那一粒砂砾。”

  檀宁呼吸顿了一下。

  她的心里像有什么沉沉烧了起来。

  “……若是你自己心里的砂砾,磨出了珍珠,那算你的本事。”

  她一字一顿。

  “可你拿别人的痛苦来养珠,就算养得再亮、再美,里头也还是脏的,叫人恶心。”

  “你——”蚌妖贴在珠膜上的小脸一下扭曲起来,方才那点故作天真的笑也碎了个干净。

  “你懂什么!”他声音陡然尖利,“你们的痛苦、你们的贪念、你们那些不肯见光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我只是把它们磨成珠子,怎么,照见了,你就嫌脏了?”

  檀宁不再看他。他不值得自己再多一个眼光。

  在酸液腐蚀的灼痛里,她咬着牙蜷起身子,去够腰间那截断刀。

  珠膜裹得太紧,她每动一下,薄膜便往里收上一分。她艰难地将手往下探去,指尖终于碰到冰冷的刀柄。

  她攥住断刀,艰难地抽出,往贴身的珠膜割去。

  断口刮过珠膜,只在上面拖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那层珠膜微微一颤,很快又原样绷紧了。

  “白费功夫罢了。”

  蚌妖站在外头,看着她的举动,忽然歪了歪头。青白小脸上映着湿亮珠光,配合着他充满恶意的笑容,有种天真残忍的怪异。

  “你不是说,我的珠子恶心么?那我就偏要让你好好看看——看我养出来的珠子,到底有多漂亮。”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招。

  困住檀宁的巨蚌忽然一震。

  下一瞬,闭合的蚌壳被一股无形之力拽起,贴着石地无声滑出,直直朝那扇敞开的铁门掠去。

  珠膜外,光线骤然一变。

  锁妖塔里那股阴湿腥冷像被一下隔在了身后。隔着珠膜先扑上来的,是另一种潮气,暖的,活的,轻轻拍在那层半透明的膜上。

  眼前是一片漫山枫林。

  层层枫树沿着起伏山势铺展开来,远远望去,像天边烧落下来的一片霞。

  风从林间穿过。枝头簌簌作响,落下深深浅浅的赤与绛,一片压着一片,飘进溪边,落在石上,也掠过那个玄色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神色静得近乎僵冷,只有绷紧的下颌泄出一点端倪。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的,是溪边两团红影。

  一大一小,都坐在溪石旁。小的不过猫儿大小,毛色赤红;大的却有熊一般高,九颗头颅低垂着,落叶里铺着九条赤尾,像一簇安静伏地的火。

  珠膜外,蚌妖忽然“咦”了一声。

  他这时才真正明白那是谁的“砂砾”。湿漉漉的一双眼睛慢慢睁大,扫了眼邬宵寒腰间那块灵抚司司正腰牌,又瞧了瞧溪边那两只蠪侄,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真有意思。”他带着一种恶意的满足道,“挂着灵抚司的腰牌,自己却是妖。”

  他偏头看向檀宁,鼻尖几乎贴上珠膜。

  “你早就知道?”

  檀宁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蚌妖,落在那一幕上。

  先前所有说不清的失落,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形状。

  那扇将她隔得很远的门里,原来是她从未参与过、也无法轻易触及的他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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